[散文] 〈我們年輕的模樣〉(刊載於雄女青年128期之女兒紅專欄)

 下雨天去學校本來是想要拿校刊的,不過三年級的似乎要晚一點才會發放。稍微翻了一下得知文章刊上了,便開心地吃飯去。禮拜三就要畢業了喔喔,「女兒紅」也是三年級才有特權投的,終於等到了。
 最近幾天總是患得患失的,因為知道自己將要脫去高中生的身分,但是我自覺文字還是十分幼稚,這樣之後要去比各種大專院校的文學獎或是全省的文學獎,我行嗎?總覺得還不夠時候不夠火侯。其實還是想窩在投投校刊投投馭墨的小房間裡。
 不過總是要長大的,只期盼長大之餘還能留有純良的本性。
 這篇是獻給高中三年所認識的人,大部分是三年八組的,當然還有其他留下痕跡但我卻無法確切說明的人。值得了,這三年。



給不願具名的妳,這會是一封近乎濫情的信。
一、寫在戰爭之前
那可能是一紙泛黃的相片又或是一首冗長的詩篇,但最終都是文字無法紀錄、相機無法奪取的美麗片段。不知道是經由人生的潤飾過後讓一切有如女兒紅一般香醇,還是在腦中進行不可逆的化學變化讓一切昇華到如碘蒸氣一樣神秘的紫色。
我會記得,在游泳池中浮浮沉沉的人生,記憶中那是個有蟬聲、過於躁熱的夏天午後。妳沒有塞進泳帽的髮絲因為濕了所以貼伏在臉上,游泳池中擠滿了補課的人讓場景貌似是溫泉會館的大澡堂。不論是蛙腳、打水、蝶泳都一一上演,有如一齣戲劇,而人生如戲;女孩們在泳池裡竊竊私語的聲音遠比她們所想的還要大聲,迴盪、縈繞、而後久久不散,一如我們對未來的想望。
我會記得,在圖書館裡振筆疾書的場景。想像中那是一個神聖的殿堂,斗大的「肅靜」字樣讓一切都不一樣;現實中我在這裡習得一些課堂,包括傳紙條以及睡覺的藝術。女孩們不停地抖動雙腳只因為蚊子正貪婪地吸吮她們帶有年輕露水的鮮血,女孩們接連打哈欠彷彿感染一樣只因為物理或是化學吸乾了她們對於理性的專心──而我,在趴下之時正式地引薦自己與周公見面,以一種高傲的姿態。
我會記得,妳或我因為段考的分數所掉下的眼淚,每一滴都是成長的轉捩點。這時候可能需要的只是一個安靜陪在身邊的人把手放在妳的肩膀上,輕聲說句:「難過只能難過五秒鐘。」又或者是聚在一起流眼淚以期眼淚的濃度會因此被稀釋,從來不會再有過的參雜著人生喜樂的時刻。放學前斜射進教室的陽光如同金黃色的沙灘,我們在上面感受太陽的熱力,是生命最原始的動力。
我會記得,在營火晚會中碰觸到的年輕。記憶?是記憶嗎?深刻到無法忘懷的年輕。看著一旁穿著合身的五分褲、修飾腿型的黑襪的女孩,我們身上的白衣黑裙以及正統白襪似乎宣告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叛逆,一種理性的、更為諷刺的叛逆。當我們震懾於康輔賣力的表演,不論是拜火或是女康的火球,火好像點燃了什麼,在心中的一個火苗正在逐漸蔓延、逐漸擴張。如果你問起表演或是第一支舞,最棒的回答方式會是一個淺笑。
我會記得……記得那些在課堂上的大笑、拿到考卷時露出的微笑──不論是反諷或是發自內心的、被括鬍泡掩埋的臉所露出的笑容、在排球勝利時伴隨著眼淚的笑容。我想記住這一切,在我逐漸老去以前、在我有一天被課業壓到喘不過氣以前,這些時刻、這些永遠的畫面將會保護我不受不可抗力的改變。
我們活著是因為我們擁有的年輕會持續。
二、那些躁動的靈魂
課堂上少女們垂首低眉,或望向窗外搖曳的椰子樹,或觀察在洗手台揀飯粒吃的鴿子,或只是什麼也不做,直勾勾地盯著講台上的老師。而我甚想詢問,是否妳們都已屈服了?當從清晨被強迫喚醒,大寐而來恍若隔世,扣上胸前的鈕扣穿上及至小腿肚的白襪,然後成為一名精良的女兵。是日,即將出征。
而戰場如此寧靜。
妳就這樣看著敵人來到妳跟前,啐了一口在妳的皮鞋上伴以輕蔑的言語,他黑色的瞳孔望進妳的,然後妳始知自己勝利,他眼中的恐懼更勝於妳。於戰前會報曾經說過的:「敬愛牛頓,敬愛偉大的第三運動定律,當敵人朝妳開了一槍,他也會受到同等的苦痛。」帶領第八連的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女上校,她在戰場裡失去了許多但也得到更多,但是從戰場回來以後,她已經無法感覺到任何東西了。包括來自於兒子的親密擁抱以及印在頰上的吻,包括丈夫身上的香水味以及離開,都是同等的冰冷。
妳在這場戰爭存活下來了,無論敵人如何地恫嚇妳,而如今妳所要面對的這棟龐大建築物,裡頭陳腐的樑柱已被蛀得搖晃不已,甚至還散出了酸腐的氣味。
妳們會笑我的吧,又用這種文藝青年的口吻,事實上我只是一介厭惡穿長襪但在威權之下低頭的犬儒罷了(事實是白襪完全修飾不了蘿蔔腿呀),但時至今日,能接到一張大過通知單說不定也是一份美好的紀念品(勝過雄女紀念項鍊……這東西究竟什麼模樣?)。
嘿,妳聽,這是我反抗的理由:「當我就這樣放棄反抗之時,自己就被那座擁有八十年歷史的建築給吞沒了。」會不會有一點友校所出產的詩人那樣的桀傲不遜?但事實是,我屈服了,所以如今我與這座建築物一同吐息,是否因胡適那篇《容忍與自由》?是否因「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子房?為了更大的自由尺度,而就這樣咬牙忍了下來,成為了那些斂眉在丈夫暴力毆打下而不皺眉卻在一天夜裡爆發失手殺死他的女人。
也許冷戰就是這樣來的。
我們不打架、不拳腳相向、不阿魯巴人(這倒是有點粗俗也是不被建議的國民運動),相反地,我們用眉眼暗示、用費洛蒙刺激、用神靈相通,愛與不愛的界限反倒變得模糊了。我不是不愛用水玉雕成的秀麗心靈,只是害怕有了裂痕之後麻煩的送修過程(問題是,真的能夠修補嗎?),看看男孩吧,他們只要在泥巴地上滾了幾圈傷口就痊癒了。又或許這是因為自家的墳墓欠缺修剪,草色較剛修剪過的別人家墳墓並不青綠,才會有如此憧憬。
我承認,我只是不安於現狀、只是想把自己現在泥坑裡的雙腳拔出來、只是想展開翅膀前去翱翔,因為知道總有一天會離開。
三、寫在戰爭之後(又或者是之前)
從遠方回來的友人已然崩壞,慣於破壞的他如今已無法感覺到任何事情了。
第一次大戰結束,有人少了一隻腿、有人完好無缺、有人仍留在戰場上駐守,軍隊如今就要潰敗了嗎?但第二次大戰已來到轉角,不論如何逃避仍是得要接受其將到來的殘忍事實,當號角一吹、戰鼓一響,我們如何勇往直前奮勇殺敵?
幸好我們都受過打仗的專業訓練。
請記得把槍拿好,別把槍口對著妳的戰友;請記得把鋼盔戴好,別讓它滑動到遮住視線,此時危險的不只是自己更是長官;請記得照顧好妳的槍(並非雙關),總有一天妳的性命會掌握在它身上,所以沒事幹的時候就擦亮它吧。
四、終將平息
開始習慣回憶,儘管時常被玻璃碎末刺傷,但更多的其實是溫暖、滿溢胸中的羊水,不願離開如此舒適的母體。只是自己卻又渴望剪斷臍帶、剪斷一切相連的部分,如此才能去到世界上最遠的地方,不管是哪裡,只要是到得了的那個地方。等到我們真的開始旅行、開始在這個世界流浪,會有一塊土地是我們累了倦了以後能夠回來自由地躺下並吸收其芬芳的嗎?會有再相遇的一天嗎?會有真的不被遺忘的快樂嗎?
某部電影說過:「狼嚎叫只是因為內心的寂寞,但這聲嚎叫為其他同伴所聽悉,並回覆,證明了牠們並不孤獨。」(事實是這部電影其實是關於一個黃金獵犬家族的故事……)
也許某天夜裡又偷偷拭淚,為未來之未知、為過去之所逝、為現今之人事已非,但其實在心底偷偷藏了一小撮泥土,那是離開之時帶走的,為了讓所有的存在都不至於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成為近乎虛像的存在。
偷偷剽竊村上龍的書名,《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所以啊妳,儘管只是最細微的存在,也不要忘記了在臨走之前帶走些泥土,否則就要消失在龐大的異鄉裡了。
五、最後到了哪裡
不是我在說,時空膠囊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濫情的東西了,一年前寫的今年打開來發現好幾項願望只達成了一項,其他關於減肥成功之類的大概是終生事業。前些日子老師也要我們寫下一封信給十年後的自己,屈指一算,才發現那時自己已是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了,那時候結婚了嗎?有小孩了嗎?同學會能夠成功嗎?相較於問十年後的自己問題,現今我比較想問十天後的自己,考上大學了沒……
要讓腦袋進步個十年(又或者是退步個十年)實在是極不符合人體工學,也是一件頗為殘忍的事情,但是我提筆寫下,希望十年後的自己能夠感動(是想要挖個洞吧?),關於年輕的模樣。將現在滿溢的年輕,分送給看似十分遙遠但說不定咻一下就到達的自己。
說不定,我們可以永遠年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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