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7/26

[舊稿] 原點(刊載於雄女青年127期)

 這篇好像有進馭九決審,不過完全沒被討論到。拿去投校刊囉,反正校刊最愛刊些莫名其妙的奇幻小說(這樣說應該會被編輯社的人打吧)。
 我現在已經完全寫不出這種東西了,有點難過。
 就當作在看網路小說吧哈。

 因為那時候英文課教了Emily Dickinson,對她的生平實在是感到非常好奇啊呼呼。



【原點】
這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愛蜜莉看著紅月,嘴邊帶著一抹微笑,眼光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似的飄邈,遁入了回憶的國度。那會是個充滿血腥、苦澀的國度,但令人醉心無比。
手指玩著身上的白衣,沒有皎潔的月光映照出白色的高潔以及純淨,白衣只能在黑夜裡慢慢隱匿,最後只剩下愛蜜莉慘白的臉龐在黑夜裡兀自發亮,讓她在深夜裡成了最顯著的目標。
「我的生命在終結前已終結過兩次,」她唸道,「分離,是我們對天堂所知的一切,也是我們對地獄所需的全部。」
十九世紀初的人總是浪漫,但他們的理性卻讓他們忘卻了一些埋藏在古老傳說裡的真實,所以他們試圖解釋脖子上有咬痕、血液被吸乾的人是遭遇了怎麼樣的謀殺,而不願去正視已然入侵他們生活的「人們」。
事實上就在歐洲人的遠親──美國人的國土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奇怪的,因此一位家道中落的貴族住在近郊的獨棟大城堡中終日不出門戶,也不是什麼值得存疑的事情。
路易斯緩緩從棺材中起身,望向西方,已經沒有太陽的蹤影,他愉悅地跨出棺材,不用鏡子就把儀容給打理好,事實是他對自己的了解遠過於鏡子對他僅是膚淺的了解,畢竟他已經跟這副皮囊相處了兩百年──還是三百年呢?時間從來就不是個精準的量值。
他一路走出迴廊,在他經過之後每個燭光都變得黯淡,拉長的影子讓他略嫌削瘦的身型是更加纖瘦了。牆上掛著的圖畫也在燭光中明滅,畫中的人穿著綴滿蕾絲與金邊的貴族服裝,路易斯看了一眼咕噥道:「這年頭還穿這樣的人真是瘋子。」然後撫平有些皺折的西裝外套。
「瑪麗亞,我要一杯伯爵紅茶。」
當他啜飲用古董茶具盛裝的紅茶、感受經過烘焙所吸收的太陽精華時,茶几旁躺著一具已然逝去的美麗軀體,有著蜷曲的柔美金髮,光是靠近她就能感受到佛羅里達的太陽熱力──只可惜現在只有在地獄的近親們可以擁抱她柔軟的靈體。
路易斯的眼神帶了點抱歉地望向她,「真是太衝動了,我才剛開始喜歡她呢,」脖子上的兩個孔洞已經流不出一滴血液,「又要再找人了……」
吸血鬼的夜生活永遠不嫌晚,路易斯似乎有點不滿夏日艷陽總是不願早早回家,他很羨慕住在北歐地方的友人總是能夠鎮日狂歡,但當然,他們有將近半年必須足不出戶,想到這兒路易斯的嘴角又出現了笑意。現在這樣其實也不賴,作息正常可以保持身體健康,美國女孩也總是奔放。
他來到不知道是哪個財閥地主的晚宴,他喜歡被玉汁瓊漿給養的細皮嫩肉的女人以及男人們,因為他們的血吸起來最不費力,過程中順便體驗他們的人生會發現單純到你想為這個世界而哭泣,路易斯也能更心安理得地把他們當作是食物爾爾。只有在需要一點悲傷的力量來推進生活的時候,他才會去對擁有悲哀人生的人下手,這不失為體會人性最深刻的一面的好方法。
如果他是詩人,那麼他必定名留青史(百歲的年齡也足夠他捏造出許多個筆名來創造人物)。只可惜路易斯從來都不想當那種鑽牛角尖的生物,書寫自己的悲哀絕對不是件快樂的事。
「嘿,我們是否在哪裡見過呢?」一名看來不過十六歲的少女坐到路易斯面前的桌子上。
路易斯饒富趣味地看著面前這位妙齡女子竭盡所能勾引自己,他用餘光瞥見躲在旁邊的幾位女孩應該是跟她一起的,交頭接耳地打量著自己的聲音比提琴聲還大。
「真訝異看到一位大小姐竟然在一位陌生人面前表現如此不莊重。」路易斯輕笑幾聲稀釋了話中的嚴肅,他本就不打算嚴肅。
「莊重?」那女孩笑得花枝亂顫,「我父親等不及要看小愛比了呢!」
路易斯敢跟上帝打賭這女孩就叫做愛比。然後他任由愛比從他手中奪走酒杯,手指恣意地在他身上遊走,沒有路易斯的允許。
她喟嘆,「我愛死你這頭黑髮了!我一直很討厭自己這頭酷似白髮的金髮。」她的髮色白金,披散在胸前使得酥胸若隱若現。
其實我也很討厭這種病態的髮色。路易斯沒有說出口,路易斯沒有說出口的還有很多。他不清楚她那群女伴們有沒有跟上來,事實上他也不在意,可以猜想得到她們就像花蝴蝶一樣總往美麗花朵的部分靠攏,她們不會對已然凋敝的玫瑰有任何興趣。
「你的嘴唇好性感。」愛比藍色的眼珠咕溜溜地轉著。
「啊,」路易斯發出深沉的嘆息,「我會為妳瘋狂。」語畢,他的嘴湊上愛比拉長的脖子,她的頸線完美無瑕。
「我的父親會很高興看到你,」她的腿夾上路易斯的腰際,「但我希望那是在很久以後。」
「是的,那會很久。」說不定永遠都不會到來。
愛比只能發出小貓似的叫聲,一切就結束了。路易斯從不戀棧,血就像裹著糖衣的毒藥,一開始可比蜂蜜甜,但只要吸過頭,那些血液就會像火焰一樣在體內燃燒,而需要更多的血液來冷卻過熱的食道、胃壁。通常一個不懂得節制的吸血鬼都活不了多久,不是被人用十字弓射死就是用火刑烤死,更甚者是被看不過去的其他吸血鬼給了結。
那麼就是這樣了,路易斯看向門戶大開的愛比,可惜那藍眼珠只能藏在眼皮底下。
路易斯過了幾天(或許該說是幾夜)沒有人服侍的生活,他一醒來就大聲叫喊要一杯含有咖啡因的飲料提神,過了幾分鐘才發現偌大的城堡裡頭只剩下回音。他早應該習慣,畢竟每次都是他自己忍不住就把女侍給淘汰掉(而她們並沒有犯什麼錯)。
他只好自己泡茶,然後從老舊的古堡裡找一些「下午茶」來享受愉快的午夜時光,等到他被熱水燙到第十五次以後,他決定盡快找一位女侍。別問為什麼不是男侍者,因為他上一個雇用的男侍者竟然試圖在他熟睡之時撬開他的棺材只為得到永生,那個帶有粉味的男侍者讓他下定決心不要再讓男人(或是男孩)進他家門。畢竟,女性有柔軟的身軀,哪是硬梆梆的男子能比美的呢?
他翻出上一次登廣告徵人的那一份報紙,記憶似乎總是常常排除掉這些在未來某一天還是會用上的部分,他不需要找太久,因為那約莫是上個月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我都不用支付薪資囉……」因為她們總是來不及領到就殉職了,真是份危險的工作。路易斯嘲諷地想著。
打字機的聲音在闇夜裡迴旋,「全天候、工作輕鬆、二十到二十五歲……然後,黑髮。」他想起那位名叫愛比的女孩,路易斯還能感知到她片段的靈魂。
他趁著距離日出還有一個小時,疾行到報社投出這份廣告,等到天色熹微、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陽光即將灑落,路易斯躲進他那副舒適的棺材,抱著對於陽光的想望沉沉入睡。
如果你問起吸血鬼會不會作夢,答案是會的。
如果你問起路易斯的夢裡有什麼,只有陽光,他所渴望的一切只有陽光。鮮血他不希罕,他從未嚐過會讓他深有所感的甜美滋味,打從他跨入黑暗世界的那一刻起,吸血只是為了滿足身體裡片段對於血液的渴望,就像動物一樣。而美酒在舌尖上激不起任何火花,鮮饌吃在嘴裡也好似泥巴,所以到頭來唯一有滋味的只有鮮血。
當第一位應徵的女子進門,路易斯就聞到濃濃的血腥味,不是草莓的甜味,也不是薄荷的香味。
「您好,我是溫蒂。」她說話的表情有點痛苦。
「路易斯,」他握住溫蒂的手,親切地問道:「不舒服嗎?」
「嗯……是的。」她回答的時候面有難色。
路易斯大概了解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發現溫蒂的手會不時地搓揉著腰。他記得曾經交往過的一個女孩初經來潮的時候,她和他一樣慌張。當然,那是在成為吸血鬼之前的事了。
他記不得溫蒂說了些什麼,一整晚他都被記憶的洪流給吞噬,他試圖想像女性的疼痛。當他放縱自己亂想的時候,感覺就好像回到青少年那樣充滿反動思想,描繪一切關於未來的藍圖。
的確每一個都是黑髮,他回顧這幾天來會面的記憶,究竟自己在執著什麼呢?為何非要每個都見上一面不可呢?如果只是選擇食物,他絕對不會如此費心(但他還是會有準則,他不想找到一個會使他鬧腹痛的食物),可能是因為每個前來的人都抱持著一種「想要有工作」的強烈意識,又可能是因為路易斯想要多看些賞心悅目的女子。
嘿,他記得有一個女孩的黑色鬈髮真的很不賴,黑色細軟的髮絲梳得十分蓬鬆,光是用看的就能想像會有多麼好的觸感,當晚他就差點克制不住自己咬上她脖子的渴望──所以他決定要選一個最安全的人選,免得又創下最短時間任職的紀錄。
「那麼就是她了。」路易斯抽出一份他看過最少次的資料。
「愛蜜莉,」光是唸這個名字,路易斯就感覺到空洞,「從今以後就拜託妳了。」
「是,先生。」
路易斯憐憫地看著她,沒有生氣的黑色頭髮遮蓋住她略嫌蒼白的臉頰,再搭配上一襲白衣,大概就連死神都會對這個充滿哀傷的女人閃躲吧。路易斯瞬間有種自己做錯了的衝動,但回想初衷,路易斯發現自己卻做得十分正確。
照理來講,路易斯跟女侍的接觸都只會有短短幾十分鐘,就是在他醒來到他出門之間的時間。每次他碰到愛蜜莉以後,都會懷疑自己當天有沒有跟她接觸,因為籠罩在她周圍的是安靜、靜止的時間。
他試著早點起床不要賴床,時序也漸漸入冬(所以愛蜜莉的確成功地留任許久),只為觀察自己難以了解的愛蜜莉,最透徹的了解方法就是吸食她的血液,她的人生就會毫無保留的攤在路易斯面前。
「只要一點點……」路易斯呢喃道。他就能稍微碰觸到愛蜜莉沒有表現出來的裡層。
然後他聽到樓梯上傳來玻璃摔破的聲音,他笑著走出房間,感謝上帝對他的厚愛。
「沒事吧?」
「嗯。」愛蜜莉急忙收著破掉的水晶杯。
唉呀,這可是舶來品呢。路易斯有點遺憾地想。
路易斯不疾不徐地拉起愛蜜莉的右手,親吻她方才沒有注意到的小小傷口,淡淡的鹹味在口中渲染,還參雜一種熟悉的味道。在此同時一陣溫暖的女聲傳進耳中:「像其他東西,愛情已不適宜我們這年紀……像其他東西,愛情已不適宜我們這年紀……」他看向愛蜜莉,發現她沒有開口,緊閉的雙唇咬得死緊,顫抖著。
好像有點過界了,路易斯鬆口,然後換上虛偽的笑容。「抱歉,失禮了。」
「沒這回事……」禮貌地鞠躬,愛蜜莉匆匆逃走。
女聲仍迴盪在路易斯耳裡,路易斯可以窺見改變這個女孩的契機。自己真是失禮了,她可是位女詩人呢。路易斯笑道。
為什麼有些人的戀情只需一次就能有美好的結局,而有些人的戀情卻只有一次就畫上休止符了呢?
「我說啊……」路易斯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可不可以換穿其他顏色的衣服?」
愛蜜莉像是沒預料到路易斯會開口,嚇了一跳,囁嚅道:「我沒有其他顏色的。」
「噢,原來如此。」啜飲著奶茶,路易斯十分清楚她曾經有過更多彩的衣服。「那要不要跟我談談那名牧師?」
「你……」愛蜜莉的臉漲紅到說不出話來。
路易斯起身,把愛蜜莉披散在臉前的髮絲塞到耳後,「其實妳長得很漂亮,別這樣糟蹋自己。」耳語道:「難道我不是第一個知道這個故事的人?」
「的確不是。」愛蜜莉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不知道是惱羞成怒還是怎樣,眼睛直挺挺地瞪著路易斯。
啊,就是這種眼神。路易斯的思緒飄到愛蜜莉的記憶裡,畫面已經有點泛黃,當時的愛蜜莉很年輕,蓄著長髮,在告解堂裡向神父訴說她的罪孽,似乎這樣真能減輕這一切所帶來的罪惡感。她在教會外跟牧師擁抱,她愛他,她清楚地知道;但他不愛她,一切就瞬間畫上句號。或許從那時候開始,愛蜜莉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但愛蜜莉清楚地站在面前,路易斯還能感受到愛蜜莉心中的悸動,對於愛的渴求。儘管她削去長髮、燒掉那些充滿色彩的衣服,並且宣告自己的心不會再為任何一個人所跳動,但她的心其實比誰都要來的澎湃,只是她不敢愛。
「你明白那種被全部的人所放棄的感受嗎?」愛蜜莉質問路易斯。
「如果我說明白,妳相信嗎?」我想再也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因為那些人早已經撒手人寰徒留我在世界上。
「每個人指著你的鼻頭,痛斥你這樣的不倫,而最後的苦澀是自己咎由自取……」愛蜜莉搖頭,「天曉得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是啊,他們究竟知道些什麼。路易斯想起尊貴的父親所賞賜的巴掌以及母親苦苦地質問,問自己為什麼變了、為什麼改變這麼多,事實上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除非他們也跟自己處於同樣的情況。
「所以我……決定就這樣過生活。」愛蜜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悶的微笑。
路易斯拭去愛蜜莉眼角過多的液體,久違的溫度讓他想到太陽的熱度以及曬過的棉被所有的溫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愛蜜莉就深沉地睡去。「感謝我還有這種不錯的能力,除了不死以外。」
路易斯看著愛蜜莉沉睡的臉龐,他靜靜數著她胸口上下起伏了幾次,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胸口安靜沒有動靜,肋骨底下的也只有一顆乾涸的心臟。
他已經試圖拋下一切的記憶,自從他放棄回憶以後,那些記憶就好像真正消失了。他不會記得他是在幾歲的時候換牙,用舌尖搖動即將鬆落的牙齒,期待著它哪天落下,但卻在某天不小心摔倒的時候吐出這顆牙齒。路易斯的手指忍不住往口中探去,現在的他卻可以很自由地拔下任何一顆牙齒而不會感受到任何痛楚,一夜醒來以後會發現仍是三十二顆牙齒,包括尖銳到足以劃破皮膚的犬齒。
「我如果當時沒有點頭,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記憶的腳步來到一天夜裡,他遇見一個仁慈的吸血鬼,吸血鬼說他已經跟蹤路易斯幾天了,都踩在路易斯的影子上。
『或許有你這樣的人加入,狀況會變得很有趣。』路易斯記得他叫做喬,喬的腳步輕盈,繞著路易斯轉,這樣的舉動使年輕氣盛的路易斯心浮氣躁。
路易斯坐在自己的床上,身旁躺著的女伴已經沒了氣息,喜歡享受一切的路易斯皮膚曬成小麥色散發著年輕的氣息。路易斯就像隻貓般豎起他的武裝,『你想要什麼?我的生命?』
『噢,我還沒有這麼饜足,你愛人的味道已經讓我十分滿意了,不需要再來一頓宵夜增加我身體的負擔。』喬把屍體推到床下,坐到路易斯旁,『我只是在尋找同伴。』
『我不是你的同伴。』路易斯感覺只要喬一接近,周圍的空氣就變得死寂。
喬露出十分遺憾的表情,『難道你不想永保青春嗎?』手指劃過路易斯健壯的胳臂,『難道你寧願像凡夫俗子一樣老去,讓這身精壯的肌肉變得鬆弛嗎?』
路易斯是青春永駐了,他永遠不會像他的父親一樣到老年的時候被疾病纏身,最後死在床上的時候失禁,周圍環繞著的惡臭讓僕人都卻步。
但他活著的時間除了進食、歡娛之外,他卻一直在思考另一個人生的可能性,可能他會有一個可愛的妻子跟孩子,不用見證許多歷史,自然地老死。
事實是,這就是他的人生。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呢?」路易斯讓自己再活一次,遇到每個選擇就轉彎,每個路口都有分岔,他有越來越多的人生,但最後的導向只有一個──是吸血鬼或不是個吸血鬼。
「所以我是個吸血鬼。」當他說出口的時候,才發現愛蜜莉已經清醒,正看著路易斯。
「我知道。」愛蜜莉的眼中沒有恐懼,其實路易斯更怕在她眼中看到崇敬,很高興他在愛蜜莉眼中也沒有看見,只有殺意。
「妳有很多機會可以殺死我,」路易斯看向愛蜜莉,她手裡正握著木椿,只可惜她的四肢被路易斯箝制在床上,「妳太躁進囉。」
「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鬆手,放下木椿。「但是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是最後一個來殺你的人。」
「但妳的確是第一個蠢到跟目標生活好幾個月的殺手,」路易斯柔聲問道,「為什麼呢?妳有很多機會,可以在我熟睡的時候終止我的生命,也可以在茶裡放大蒜消弱我的力量,雖然那很臭。」輕笑道,「我想幫妳編織理由但卻每一個都無法盡善解釋妳為什麼不動手。」
「也許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會流淚?」
路易斯愛過一個女人,是在他變成吸血鬼之後。
那個女人最喜歡描繪太陽的姿態,因為她說:『所有的生命都是從太陽而來的。』但是路易斯從來沒能在她作畫的時刻陪伴在她身邊,無法看她手指俐落地掌握畫筆、精準地調出色彩,只能在夜晚偷偷溜進她的房間,親吻她沾滿顏料的手指。
從她的畫中他認識更多關於太陽的樣貌,其中有一幅畫描繪正午的太陽所放出的熱力令路易斯看得入神,就像將死之人的心臟會急速跳動然後停止,那樣的充滿生命力以及爆發力。
我想看。路易斯有強烈的衝動這麼做。於是他在白天踏出棺材,從窗簾的細縫窺探太陽,儘管那讓他的眼睛灼熱無比,拉開窗簾的手指照射到了陽光,瞬間變得焦黑。路易斯一邊哀嚎一邊逃進他的棺材,蓋上棺蓋讓黑暗治療他,儘管灼熱感一直無法消退,他為自己的無能而哭泣。
那天晚上他咬了那個女人。
「然後他已經懷孕了……」路易斯像被當頭棒喝一般癱軟在椅子上,咬著手指。當他靠近愛蜜莉的時候他會聞到熟悉的味道,當他吸吮愛蜜莉的血時會令他陷入回憶的漩渦中。
路易斯看著愛蜜莉,愛蜜莉的眼淚好像不是真的,像是油畫上潑濺的藍色油彩。「我以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或許是我自己已經對時間麻痺了。
天色熹微,愛蜜莉對路易斯說:「我想你該進棺材了。」
「是指妳要送我進棺材嗎?」
「不是現在,我想你有更好的死法。」
「希望那很舒服。」
隔天路易斯跟愛蜜莉都當作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沒有發生過,路易斯以輕巧的動作攪拌過甜的紅茶,他感覺就算加了再多糖也無法遮蓋掉茶的苦澀,但同時他也感受不到散發出來的甜味。似乎有一些粒子在路易斯跟愛蜜莉中間游移著,路易斯眨了眨眼想確定是不是自己眼睛出問題了。
愛蜜莉問:「沒睡飽嗎?」
「我以為是睡太飽,因為只有睡眠過度才會作夢。」夢中有很多他不想再回顧的片段,與其當個多夢的人,路易斯寧願每天都睡眠不足。
「我有一個問題……」路易斯說,「妳母親被咬了以後有沒有……」
「你是指有沒有變成吸血鬼?」
「嗯。」
「沒有,如果她是個吸血鬼,那我就不會站在這邊了。」愛蜜莉又在路易斯的杯子裡倒滿紅茶,「託你的福,我研究許多關於吸血鬼的故事,不論是虛構或是事實。每一個故事都說吸血鬼是『沒有』生殖能力的。」
「原來如此啊。」
「但是她卻怕光,儘管不會像吸血鬼一樣在太陽下化成灰燼,但也夠她受了。」路易斯想起她的一些圖畫。「所以她的房間總是被厚重的窗簾所籠罩。」愛蜜莉看了路易斯一眼,「你知道她是個畫家,對吧?」
我就是被她的圖畫所吸引的。路易斯想。
「感謝上帝,我是個正常人。」愛蜜莉停頓了一下,「我是嗎?」
路易斯出外用餐的時候,愛蜜莉還在整理房子。其實他從來都不知道有什麼好整理的,自己請人也只不過是在生活的時候有個照應(絕對不是拿來當備用糧食)。一棟已經在地圖裡消失的古堡不會再有人來拜訪,打掃又有什麼用呢?
他跟愛蜜莉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這點讓他覺得很頭痛,但同時他又為生活中出現跟他有關係的事情而稍稍高興,遇到朋友或是認識他的人似乎已經是上一世紀的事情了。
「女兒?我應該叫她女兒嗎?」
「不過這樣她算私生女吧?而且父親還不是我?」
「但是照理來講我也算她半個爸爸吧?」
路易斯開始思考把一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孩(還是個想殺他的女孩)收為女兒的可能性,感覺會很有趣。
這天晚上路易斯沒有什麼胃口,可能是因為他第一道菜不小心咬了一個孤兒(事實是他的金髮讓路易斯無法抵抗),當那個男孩的血液慢慢從路易斯的舌尖擴散到全身,路易斯感受到他強烈的一股想望:『父親、母親。』這讓他倒盡胃口,彷彿自己的人生也變得悲哀。
他找到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來清清口,粉紅色的緞帶、沒有刺的玫瑰、芬芳的花園環繞著路易斯,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聞到花園下午茶的餅乾香味。
看著在他懷中失去抵抗能力的小軀體,已經開始失溫但體溫比起大人還是有點高,路易斯握著她軟嫩的小手,想像自己會怎麼打扮這樣一個女兒。不自覺地,路易斯的嘴邊勾起一抹微笑。
路易斯開始思考有哪一個家庭會像這樣。
愛蜜莉把她母親的畫作擺在客廳一幅一幅地擦拭,路易斯道:「我以為你會把大蒜、十字架、木椿擺滿我的家,」輕笑,「還是我們的家呢?我真想聽你叫我父親。」
「我會在你墳前叫你父親。」
「所以你是指要我把妳變成吸血鬼?」路易斯笑道,「這種要求從來沒聽過。」
愛蜜莉嘆了一口氣,「我以為你看到這些畫會有些愧疚之意。」
路易斯起身,按住愛蜜莉正在擦拭那幅日出的手,「所以我想補償妳。」
「我心領了。」
有人說缺少藝術涵養的人活著沒有意義。路易斯活過這些年來,如果他肯閱讀,那麼他畢竟閱讀量驚人,但他不讀不寫只鍾情於繪畫與良辰美景。
他最喜歡中國水墨畫的神奇,不用忙著調色只要濃度不同就能把眼前的景色變得十分具有靈性,他曾經畫過的幾幅畫都用了濃重的墨,因為他只能畫夜景。
趁愛蜜莉在替自己泡茶的時候,路易斯開始端詳那些好像是很久以前看過的畫。路易斯一手端著蠟燭一手輕輕撫過畫作表面,不同的角度讓太陽有如在舞動一般變換姿態,凹凸的感覺讓路易斯以為這是真的太陽。
別傻了孩子。路易斯對自己說。
「很美,對吧?」愛蜜莉拿著花茶站在路易斯身後,倒茶的聲音讓愛蜜莉的聲音更加動聽,「但我覺得真的太陽更美,複製品不可能會比本尊還要漂亮。」
「呐,喝吧。」
路易斯看著茶杯中漂浮的玫瑰花瓣皺眉,「我說過我喜歡喝紅茶。」
「你喝的一直是這種茶。」愛蜜莉確定路易斯喝了,才接下去繼續說:「你為什麼喜歡她的畫?」
「或許是因為我喜歡太陽。」
「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吸血鬼喜歡太陽?感覺可以寫一篇報導。」
路易斯開始在花茶裡加入方糖,「太陽很美。」
「太陽很美,我同意。」愛蜜莉拿走糖罐,「只不過你看不到。」
「妳絕對是最狠毒的女兒了。」
「那你就是最任性的父親。」
不能確定,路易斯不能確定是否在愛蜜莉臉上看見笑容,他說服自己再度沉浸畫中。啊,那朝陽似乎要將他曬傷,眼睛似乎又隱隱作痛,手指的焦傷似乎又浮現。路易斯將手指含入口中,以最輕柔的姿態,像害怕它會在下一瞬間化成灰燼。
愛蜜莉輕聲唸道:「我為美而死。」
「嗯?」
「我曾經看過一個墓碑上面寫著:『我為美而死。』」愛蜜莉說道,「然後在那個墳墓的旁邊埋葬著一個『為真而死』的人,因為他的罪直到死後五年才被洗清。」
「我只要站在那邊,就能夠聽到他們兩個的對話。左邊的這個人問:『你為什麼而死?』『為美。』『而我──為真──他們是一體的──我們是兄弟了。』」愛蜜莉輕笑,「這樣他們以後都不會寂寞了,感覺每個夜晚他們都能相談甚歡。」
路易斯問:「那如果我死了,你會來我的墳邊跟我聊天嗎?」
「這是在假設我會殺死你嗎?」
「我只是想有一點準備罷了,因為我也怕寂寞。」
「如果我說不會,你會傷心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傷心的感覺了。」
一天欣賞一幅畫似乎就是路易斯的極限,他滿足地進入墳墓,當黑暗吞噬了他,他腦中出現的是方才看過的朝陽。彷彿就在眼前,路易斯伸出了手想要觸摸,但只碰觸到腐朽的木頭以及乾冷的空氣。
他想活的更有意義,這樣的念頭在幾百年以來第一次出現。折斷過數十支畫筆只因為發現自己突破不了瓶頸,或許永生都無法畫出一幅傑作,曾幾何時,已經忘記畫出美景的那種感動?
或許自己從來沒有活過。
他趁日出之前走進大廳,再次讓色彩豐富他的感官,他好像可以聞到暖熱的清風拂在臉上,周圍的溫度開始升高,就像一場嘉年華即將開始,全身的細胞都在蠢蠢欲動。他可以感覺到心臟在跳動,然後輸出的血液在全身流動,內臟一個一個溫暖了起來,腸胃因為久沒運用所以有些絞痛。手指像有自己意識一般彈奏曲子,大拇指上是藍色、食指上是紅色、中指上是黃色、無名指上是綠色、小拇指上是歡娛的粉紅色,鋼琴上沾染了好多美麗的色彩。
他閉著眼睛聽到愛蜜莉走近的聲音,他伸出雙臂想要擁她入懷,當他睜開眼睛想親吻自己心愛的愛蜜莉之時,他看到了最美麗的景色。
陽光灑落在愛蜜莉的黑髮上特別地耀眼,陽光在白衣上跳躍玩耍著,希望他沒看錯,愛蜜莉雙頰上的淚滴像藍寶石一般炫目。
是啊,這才是生命,在太陽底下行走。
「你是怎麼死的?」
「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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