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房間〉(第五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組優勝)

過往的痕跡。






【房間】
她住在自己的身體裡,那是世界上最小的房間也是唯一能夠容納她的房間。
她把過去的自己全數吃下,在鏡中可以看見頭髮又長了點、髮色又深了點。捧著味道有些奇怪的部位,向母親問道:「難道我就不能不要吃這些東西嗎?」「如果妳不吃,那我會把這些全部都吃掉,往後妳會發現『自己』少的可憐,成為一個空虛的人。」母親的手撫在她臉上,「如果妳拒絕這些讓妳作嘔的東西,妳是永遠都不會飽的。」其實她是知道的,母親有多麼渴望自己年輕的肉體(儘管已經皺巴巴),帶了點微醺的青春氣息。
這一年她發現了很多東西,是她跟其他小孩不一樣的地方。她問她們會不會乾嘔,她們說只有在吃太飽的時候;但是她不一樣,每年她的生日自己都會吐出去年的自己,又或者是下一年的自己從嘴巴裡爬出來呢?她的人生很明顯的以年作為界線,儘管不久以後這條線變得模糊不清。
生日的時候餐桌上會擺滿各式各樣的菜餚,其中最特別的不是生日蛋糕,而是蜷縮在盤子裡面的那個女孩,經過蒸煮以後比先前小了許多,甚至看不清原本的形狀。但她是知道的,還在躁動的某些部分。
叔叔伯伯們都會叫她先切下第一刀、品嘗第一口,但他們的口水卻都已經沾濕了胸前的領帶,渴望少女年輕的軀體(儘管已經熟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氣呢?」她笑著說。
「妳長大了呢。」
梅雨季節到了,而高雄從來就不是個多雨的都市,吸了水沉重的棉被蓋在身上都像要被窒息似地無法好好入睡。在此同時,整個人的身體就像是吸了太多的雨水開始腫脹起來。也許只是吃太多宵夜了,在每天留校讀書回家之後,總會習慣性地打開冰箱,不斷吃下的食物就像是要填補身體裡破的某個大洞。
感覺好像永遠都不會飽足。
「妳變胖了喔。」
「那我少吃一點總可以了吧。」
約了幾個也想要減肥的同學一起進行這終生事業,用水果與白煮蛋取代一餐,飢餓的感覺可以很容易地用一包蒟蒻滿足,卻補不足內心越破越大的洞。「嘿妳要堅持下去啦,想想看變成又矮又胖的女生像話嗎?」當她們都有了成效而我卻無法有所進展的時候,腦中就像有個開關切換成另一種模式。
──為什麼自己總是瘦不下來呢?
──為什麼要如此辛苦呢?
──而那些腦子裡都只有可愛蕾絲的少女又怎麼能理解這樣的痛苦呢?
──又為什麼放在櫥窗裡美麗的洋裝總是製作地如此精細,而自己只能站在一旁讚嘆她的美麗,卻連拿起來走進試穿間的勇氣也沒有呢?
就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坐在隔壁的男孩傳了一張紙條給我,情竇初開的少女在腦中描繪著各式各樣的情景,然後雙手顫抖地打開。白色的便條紙上只寫著兩個字:胖子。
在當下我無法克制住想哭的衝動,有一種尖銳的刺痛劃過左胸正跳動的臟器。當我感覺到臉上溫熱的淚水時,從背後傳來了細小的訕笑聲。
是夜,吃下了多少東西我也記不清了。
在夜裡我痛苦的醒來,在床上扭動著身體,感覺胃很灼熱,說不定是因為睡前吃了太多東西。我起身去廚房喝水,咕嚕咕嚕,希望能夠沖淡想吐的感覺。然後母親出現了,她要我回房間然後要我用力地吐出來。「不用啊,」我說,「應該不是食物中毒,休息一下就好了吧。」然後她像是受到什麼驅使一樣地瞪著我,把手伸進我的嘴巴催促著我吐出來。
她成功了,就像是按到按鈕一樣,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身體深處開始向外推進,可以明確地感知道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胃、我的食道滑了出來。
經過了短暫的空白,巨大的日光燈照得我睜不開眼,四肢微微顫抖著,好冷,我渴望回到某個溫暖的所在。然後我看見了,躺在地板上毫無生氣的自己,皺巴巴的好像只剩下一層皮,那我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現在有感知的我才是我,那麼躺在那裡的「我」又是什麼呢?
母親溫柔地替躺在那裡的「我」脫去睡衣,胸部也變得皺巴巴的了,原本怎麼樣都瘦不下來的小腹如今卻是如此的扁平,而且好像很輕,母親可以很輕鬆地替「我」脫下貼身衣物。彷彿躺在那裡的是年近半百的自己,脫去了所有的年輕精力只剩下一副皮囊。
「謝謝……」我伸手想要拿睡衣遮蔽身體(此時才發現自己是赤裸的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在母親面前裸露身體都覺得羞赧了),母親卻不願遞給我。
「吃掉吧。」她說。
「什麼?」我不敢相信地看著她,是哪裡不對了?但她堅定的表情讓我覺得好像我才是哪裡弄錯的人。
「這是妳過去十五年存在的所有證據,妳不吃的話,妳十五年來所讀的東西都會消失。」她把皺巴巴的「我」努力壓縮到最小的體積,「妳有沒有看過那些不管再怎麼努力讀書卻都考不好的人?」我點點頭,很常看到啊,有時候自己也會覺得上帝真不公平。「那都是因為他們不吃,他們的智慧自然也只能從零開始,終其一生那樣循環下去。」
然後我吃了,我試著不去想自己吃下的是什麼,也試著忘記那樣的觸感以及味道。
我的十五歲就這樣被我吃掉了,因為我沒有挑剔掉任何的部位,所以我所擁有的記憶十分完整,完整到想忘記都沒有辦法。但往後的幾年這樣的情形還是會出現,而那都在開關被切換掉之後出現,但是我學會逃避,逃避掉一些我認為應該被埋進地底深處的回憶,只要不吃某些部位就好。原來忘記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然後我遇見了她。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我跟幸子攀談上了。幸子,她要我這樣叫她,因為她由衷希望自己能跟名字一樣幸福,是一個有著娃娃頭瀏海的女孩,完全就是我想成為的那種女孩。在段考前莫名地她來約我,要考完一起去逛街,但是我對於商家裡面賣的各式各樣適合紙片人的衣服感到害怕,她說:「一定會有適合妳的衣服的!」像是某種程度的救贖,考試時整個腦袋熱烘烘的。
其實我只要在一旁看她就滿足了,看每一件衣服都像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歸屬,在她身上,便覺得不論是衣服還是自己都是幸福的。
「幸子啊,最喜歡雪紡紗的衣服了。」她說,「因為很輕盈好像沒有重量,這個世界已經夠重了,不需要再用遮掩身體的布料來把自己壓扁。」然後她穿著最新的春裝轉了一圈,露出滿意的笑容。
坐在麥當勞裡面跟她一起吃蛋捲冰淇淋,她說:「妳也是吧,曾經成長過一次。」
「什麼意思?」
她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喔,妳也曾經把『自己』吃掉吧,我一看就知道了。我不是在自誇喔,只是不論察言觀色什麼的我都很擅長,感覺就像是有預知能力一樣。」
「我不是很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想說只是一場夢吧……」
她把臉湊近,很嚴肅的樣子。「這樣不行喔,這件事實在重要到不行,要是小看它的話會死掉喔。」
聽到她的話我噤聲了,但是我平常就有把一切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不去刻意看重的習慣,要我把某件事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說真的還滿難的。
她看著我認真思考的臉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騙妳的啦,妳要聽我的故事嗎?」
我有點惱怒,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因為我無法想像一個這樣開朗樂觀的女孩可以有怎麼樣的故事,以及她怎麼樣把「自己」給吃掉,想必是一邊流著可愛的眼淚一邊吃下的吧。
「那時候幸子好像才十二歲吧,剛升上國中,媽媽交了新的男朋友,但是一直以來我都是跟媽媽一起睡,因為家裡面人很少,所以沒有多餘的房間,就不疑有他地讓那個男人睡在旁邊了,」我才想到之前班上的自我介紹,幸子好像有說到她是獨生女。「結果常常睡不好,半夜會被奇怪的聲響吵醒,但又覺得有所動作很奇怪,就只好數羊讓自己慢慢睡著。早上醒過來覺得很累,也不知道自己半夜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來還是只是作夢,只是依稀記得在完全漆黑的房間裡有人影晃動還有聲音。」她喝了一口檸檬紅茶,「突然覺得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好幸福,因為現在我已經完全知道那時候他們在做的事情是什麼。然後有一天晚上,我閉著眼睛希望自己趕快睡著,發現有一隻手伸到我身上,母親躺在我跟那個男人之間,而一片黑我無法分辨是誰的手。我第一次這麼希望自己有三秒鐘入睡的能力,卻整晚都無法很放心地睡去。」她嘆了一口氣,「早上起來我就嘔吐了,當我把自己鎖在浴室裡面把昨天晚上穿的衣服很用力地洗乾淨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我累了。」
「辛苦了,」我說,「妳真早,我到前一陣子才吐呢。」
「我覺得那是長久以來的累積,然後碰到某一次關鍵的事件以後才會催吐,但重要的是自己已經吐過了,未來也不能回頭了,只能一直這樣下去吧。」她把頭髮塞到耳後,「但是也不錯,因為要是沒有吐的話就沒辦法忘記很多事情,我在那天早上刻意讓自己忘記想要殺死那個男人的衝動。」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她,因為她看起來似乎很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看她已經閉起眼睛開始假寐了也不好繼續麻煩她,也許、也許以後多的是時間吧,既然已經跟她打開了交流的管道。
「妳累了吧,」她說,站在麥當勞的門口。「對不起突然邀妳出來。」
「哈,我很開心,謝謝妳,也謝謝妳的故事。」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故事或是覺得太骯髒,可以在下一次的嘔吐把這些丟掉沒關係。」
「怎麼會呢?」我笑著說,「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看著幸子的背影,就像是受到她的故事影響一樣,我也好想把這世界所有的不淨全都抹去,但是自己畢竟也是在那不淨的事物下的產物,要抹去的話大概連自身的存在也都否定了。
一天中午我趴在窗台上,往樓梯的方向望去。看見幸子跟S緩緩步上通往頂樓的階梯,但門是鎖死的,她們大概只能蹲踞在樓梯的陰暗處吧。看著她們倆緊握的雙手,模糊了我對於性別的觀感。我試圖想像她們在樓梯上談了什麼,卻又無從描摹起。
終於,幸子是把心給了S,一個她認為會包容她的一切的人,一個能夠取代男性在女性人生中地位的人,會用女性獨特的感知去充盈幸子人生裡空虛的部分。
漆黑的教室裡,投影機投影出分娩的畫面,渾身濕黏的嬰兒自產道中出現。時間似乎暫停了,我眨了眨眼睛想要確定究竟是嬰兒從母親的身體中滑出,還是母親用盡全力將嬰兒產下,但畫面中的母親卻已陷入昏迷。難道我方才看見嬰兒掙扎著的畫面是錯覺嗎?
母親隆起的腹部似乎已缺失了一大塊,我有種錯覺,躺在毛毯裡的新生兒正是自己,我重新參與了自己出生的時刻。
我又何嘗不是隨時都在重新體驗出生的時刻。
身旁的同學竊竊私語著以下的內容:
「妳相信嗎?人也是可以像蛇一樣蛻皮的唷,只要時間一到,啪啦啪啦新生的自己就會從老舊的軀殼裡面鑽出來。渾身濕黏,像是剛出生一樣,然後……」
「然後?」
「妳一定不會相信,因為妳還沒經歷過。」
「說吧,別吊我胃口了。」
「然後吃掉,全部都吃掉。滑溜溜的,可是某些部分吃起來真的很不舒服,例如不常清洗到的部位,但是不吃又不行。」
「為什麼不能拿去丟掉呢?既然都是蛻下來的老舊的了。」
「要是不吃的話,新生的自己會完全空白喔,不光只是忘記九九乘法表怎麼背,連曾經有過的回憶都會隨著垃圾車埋進地底深處唷。」
「那,真的是很可怕啊。」
母親惡意地拿起手機展示給我看切下來的器官,喃喃說著這就是妳初來乍到的地方啊。就這樣被切掉了。有次我大意忘記了,把街上發的衛生棉放在母親節禮物的袋子裡,母親看了淺淺笑道:「是給我的嗎?可惜我已經用不到了。」
幸子說她不吐了,而她看來並不開心,她說她已經失去了長大的空間。但妳卻得到了S啊,我說。說的也是,她開心地笑了。「我已經不必再用嘔吐去逃避那些難堪的場景了。」聽到她的話我羞愧地低下頭,我仍會藉由這種方法來逃避考糟的模擬考或者是談壞的戀愛。但是在垃圾桶裡要是堆放了過多的「自己」,被母親發現了可是會被狠狠地罵一頓。
「妳能夠接受十年後的妳記住的東西寥寥可數嗎?」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些與乎小時的記憶都已不復存在,都在黑暗的地裡緩緩腐爛,我所能夠記住的僅是當下尚未酸敗的記憶。
十八歲了。我看向躺在地板上一如過去毫無生息的自己,好冷,每一次都會有的寒冷。此時我想到剛出生的嬰兒從母親溫暖的羊水裡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想必是很痛苦的吧,必須學習自己呼吸、自己進食,而不能再在羊水裡自在地泅游。十八歲的我也像是嬰兒一樣在十七歲的我的體內悄悄地成長,然後,就出生了,然後,要學習活著。
「我有沒有長大?」我問母親。
「一定有的。」她說。
「這件事情要重複到什麼時候?」
「直到妳成熟到再也無法懷一個新的自己,像是生小孩。當妳出生以後,就把一部分的我帶走了。」
「對不起。」
「總是會結束的,然後就衰老了。」
我渾身赤裸地貼近母親的腹部,把耳朵貼在那個每次都會感到疼痛的部分,但母親已經不會再痛了。我渴望聽到什麼,但只聽到空空的腹腔暗鳴著,住在裡面的人已經離開了這個房間,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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