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綠島小夜曲〉(第二屆青少年大武山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得獎感言:

有太多記憶中的片段隨時間改變風貌,有時甚至會懷疑這些是不是自己虛構出的幻象。透過文字澄澈了許多,在寫作中,我企盼能把一切理得更澄澈。慣於遺忘,所以文中發生的細節其實也已淡忘許多,但只要有一小撮的火苗便已足夠,足夠我把整個故事說完。




〈綠島小夜曲〉


幾年前,我們趁著寒假到了綠島,從台東搭船出發,搖晃的風浪讓大家都不勝暈船,一下了船好一陣子才能恢復元氣。循著旅行社的行程參觀了島上無數自然形成的景緻,騎著機車把每一個觀光景點都紮實地看了一次。舉凡哈巴狗岩、睡美人、將軍岩、觀音洞都是留影的好地方,自然的岩石擬人過後有了特殊的情感。沒有太多的商店,也沒有急促的行程,島民們對我們的來訪似乎也已習以為常。

晚上到了旅館休息,大家約好了要半夜三點一齊去泡朝日海底溫泉。世界上只有三座海底溫泉,義大利西西里島一座、日本九州有一座、第三座在綠島,不必出國便能享受如此奇特的經驗,說什麼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害怕白天會像下水餃似地泡溫泉,舉目所及皆是人群,甚至還有大嬸拿著肥皂享受免費的熱水澡。

因為時值冬季,在暖和的被窩裡一不小心便會睡著,儘管一旁有朋友吵鬧的打牌聲以及益發大聲的電視聲。感覺自己並未深沉睡去,僅是假寐,就被同行的朋友給挖了起來。在沒有大燈的馬路上,睡意以及寒意一同襲來,所能堅持下去的就是等會兒會泡到的溫泉。





到了溫泉的所在地,因為是深夜,只有我們這一群人要來泡溫泉。是自由開放的場地,我們衣服一脫便跳進了海邊的溫泉池,僅是用石塊堆疊起來的池子,再過去就是大海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建設。沒有任何的照明,就著月光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只能些微望見海邊的礁岩。因為視力幾乎是無用了,所剩餘的觸覺便變得分外明顯,不斷感覺到腳底下石子的細縫中不斷湧出溫泉來,泡在溫泉中的身體是緩和的,但沒有浸到水裡的部分便被海風無情地吹拂著,上冷下熱的狀態儼然是場三溫暖。

「好舒服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先前泡溫泉都是在寶來等地的飯店內泡著有SPA的大眾池,又或者是在房間內水龍頭一開的浴缸,如此在海邊享受自然的溫泉卻是頭一遭。


綠島海底溫泉是海水經地熱加溫後自然湧出的,偷嚐了幾口跟海水無異,池壁還可以感覺到有些許藻類。「是乾淨的吧?」想到早上經過朝日溫泉時看到的大嬸以及她的肥皂,有人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不用擔心啦,這裡也會換水。」朋友笑著說。每次漲潮退潮便會把池子裡的溫泉換過一輪。

正在享受的當下,一個大浪打來,冷不防地打在正面對大海的我的臉上,頓時可以感受到溫泉的溫度降低許多,讓人忍不住渾身打顫,但腳底下不斷湧出的熱水卻慢慢地把溫暖帶回給我們。

「其他的溫泉應該沒有這種特別服務吧。」

仰躺著看見星空,是在都市中難以窺見的,不由得羨慕起綠島的居民,平時想要在天空中看見一顆星都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了,在這裡卻有整片不著邊際的星空。聽著海潮的聲音,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哼些歌曲,〈綠島小夜曲〉是再適合不過了,只可惜在場的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首歌該如何唱起,便只能胡亂哼些小調。如今回想起,那大概也是另類的〈綠島小夜曲〉吧!

事後回家查資料,發現「朝日溫泉」在日據時期也稱作是「旭溫泉」,可以一邊泡湯一邊迎接日出,想來是十分浪漫。只是泡不了多久我們便離開了,沒能看見日出。





那個夜晚讓我一直對綠島念念不忘。

每次出遊只要有機會,都會到各大溫泉勝地去體驗當地的溫泉,只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帶給我更加新穎的感受。也許是記憶在一次次的回想中潤飾得更加美好,又或者是感官在繁複的生活中變得駑鈍。


直到今年暑假考完大學聯考,大家相約想要到綠島來個旅行,上網查綠島相關資訊時,我才發現朝日溫泉多了許多建設,不但有SPA池、盥洗室,海邊也蓋了許多步道,而溫泉池旁的礁岩也不像當初那般伸手可及。看著照片,我覺得那不是我曾去過的地方,更像是水上樂園。

記憶中的綠島跟建設後的綠島讓我想起了曾經去過的其他觀光景點,山區舖上了步道讓行人行走安全、建設纜車以期更多的觀光收入。也許有了建設的綠島海底溫泉能夠讓觀光客感受到更多的便利,只是回不來的是曾經在那邊的自然景緻以及生態,當然,還有那個漆黑的夜晚。

這之間有太多的得失取捨,需要許可證才能進入的自然保留區與森林遊樂區相比較,不同的只是注重的地方不同罷了。而始於自然的終有一天也會在自然中消失,一如野柳的女王頭敵不住風力的侵蝕,有一天終將折頸,只是觀光客無知的觸碰更會加速它的消失。


我是想反駁些什麼,想對逐漸逼近海灘的水泥建築表示些意見、想把自己與夏日時騎著機車在綠島馳騁的觀光客劃分開來,但我又何嘗不是在那個夜裡觸碰了海底溫泉的最內裡?而我也只不過是一介曾在綠島短暫一宿的過客。比起島民,我是無權對此抒發議論的。

我只能寫下綠島曾經帶給我的感受,希望它不要變成課本中一個遙遠的存在、一個最後我們只能感嘆「來晚了」或是「這裡曾經有很多自然景觀」的地方。





沒能在泡溫泉時唱〈綠島小夜曲〉也是件讓我感到遺憾的事情,因此想要學會這首歌,只是查到的資料顯示這首歌其實並不是在描寫綠島。原本傳聞這首歌是一名關在綠島監獄的犯人寫給女友的情書,但作詞作曲者證實了歌曲中的「綠島」所指的,其實是綠意盎然的台灣島。

所以那個夜裡我們胡亂哼的小調其實才是「綠島小夜曲」啊。我有一點高興地下了這個結論。只是詞曲創作者以及原唱者都已迭名,也在時間的流轉中失去聯絡、在空間的分割中分散各地。


最後,再一次的綠島行並沒有成行,因為大家的時間都無法騰出一個空檔,各自有所安排。我其實是感到慶幸的,因為我害怕自己到了朝日溫泉時會看見的景緻,以及所能哼出來的綠島小夜曲也已然走調。


那樣的曲調,只存在於那個夜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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