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牆〉(第12屆台大文學獎小說組佳作)

〈牆〉


離開了家,家的牆似乎就在轉身之後傾頹......再次回去,也不會是同樣的面貌了。






天黑欲雨,灰濛濛的天空罩著山頭,使景色看來像是一張張黑白照片羅列著,在不遠處有一道牆即將崩毀。李桑住在淡水的中和里,今年剛好輪到由這個庄頭來舉行大道公祭典,因此這裡將會有一場慶典,最引人注目的即是豬公比賽。

不同的是,此時的豬公仍是清醒的,並不是就只是躺在那裏、嘴巴中咬顆蘋果的,那樣龐大的身軀。小時候看見總覺得那不是真的豬,而是人們的惡作劇,往牠的身體裡吹氣使牠像氣球一般地膨脹了起來。


因為今年輪到這個庄主辦,因此會選出一名爐主,而每一戶人家從三年前就已經先行準備起、開始養豬公,不為什麼,只為祭典最原始的本意:酬神。

神是否會垂首低眉地讚許著羅列出來巨大的豬公,然後對這個庄頭仁慈些?從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是這樣堅定的信仰。只有來這裡參觀的外人對於這個世外桃源的一切無法理解,不懂他們所賴以生存的虔誠。


李桑的家是普通的平房。李桑本身木訥不多話,反倒是太太特別親切,還有小孩,都有著鄉下人那樣的純樸。淑君是前來採訪的業餘攝影記者,李太太熱情地招呼著她,當淑君說想要參觀豬舍時,李太太很爽快地答應,甚至要求她留下來住在家中。房子本身不大,豬舍卻顯然易見,因為那是另外造出來的,像是一顆瘤一般地依附在房子上,還可以清晰見到水泥接縫。

「這都是為了大道公祭典而建的。」

淑君問道:「有這樣的必要嗎?」

問題看似冒犯,李太太卻只是淺笑著。

「哇,沒想到還有空調!」走進豬舍裡,發現不如預期地滿地屎尿,而是意外整潔且裝設有空調,一走進去就能感受到陣陣涼風吹來。「這下子我就真的搞不懂了......」淑君嘀咕道,「牠住如此豪華的地方?」

「是啊,祂是神,要好好對待。」

再往更裡面走去,一隻黑色的豬就盤據在豬舍的一腳,週邊清理地十分乾淨,連一點的穢物都沒有。豬的大小遠超過平常人對於豬的認知,長度甚至比成人雙手打開還要來得大,蹲踞在豬仔旁,感覺整個人都小上一寸。

「現在大概幾斤啊?」

「一千,還會再增加。」

蹲下來與豬仔面對面,發現牠胖到肉都垂到眼皮上,嘴巴半開著,頓時有種牠在笑的錯覺。平常對於豬隻的認知就是「很臭很髒」,今天卻覺得這隻乾淨的豬十分討人喜歡。

突然對於這隻豬好奇了起來,拍下了牠咧嘴笑的照片,向李太太問道:「牠都吃什麼?」

「看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平常大概就是粥攪菜,要是吃不下的時候,就擲杯看牠想要吃什麼,蘋果什麼的都給牠吃。」

「哇,那這樣不就要花很多錢?」

「都是值得的啦。」李太太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淑君想起她無意翻開來的,母親的日記。裡面每一字一句都是寫著母親離婚後的字句,那時她還小,對於母親所述一點記憶也沒有,隻身一人的母親帶著她到速食店玩耍,在淑君的視線之外、時間之外落下了眼淚。她並不知道這件事情,這是她與母親的時差,卻又在這篇日記出現時調到正常的時區了。

「既然妳養我這麼痛苦,當初妳何必生下我!」

這是她在一次與母親的爭吵中對母親說的話,當時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落下了眼淚。

值得嗎?她很想這樣問母親,就像她對李太太毫不遮掩的問題,卻從未有一次開過口。





晚上在餐桌上只有簡單的幾樣菜,兩個小孩子盯著淑君掛在胸前的單眼相機,問他們「想要拍拍看嗎?」,其實很擔心寶貴的相機會被用壞。

比較小的弟弟點點頭想伸出手來拿,但隨即便被李桑大聲喝斥:「用壞的話,咱們家沒有錢賠!」看著弟弟低下頭不敢看爸爸的畫面,淑君也愧疚地向李先生道歉。

李太太趕忙打圓場,「沒什麼啦,只是這幾年過得比較辛苦,他脾氣壞了些。」

事後李太太提到,李桑家代代務農,而現在農民完全就是看天吃飯,要是天氣壞了一點,那一整年就只能吃老本過活了。可是面對養神豬這件事情,他們卻完全不猶豫地投入進去,不管會多許多額外的開銷,仍是養得十分甘願。

「那養出第一名的神豬會有什麼好處嗎?」

「沒有,純粹只是種榮譽。」

「那為什麼要做這麼徒勞的事情?真的太奇怪了啊!」

「是一種信仰,從前幾輩就延續至今的傳統,這是他們表達自己敬意的最好方法。」

因為實在對於這樣的民俗傳統感到好奇,也好奇是什麼信仰的力量可以讓他們寧願餓肚子也要努力去養出一隻神豬。清晨五點淑君就醒過來,嗅著完全不同於都市的清新空氣,走到豬舍前。

正好碰上李太太要餵豬。

她帶著一整鍋的粥,面容嚴肅地跪在豬仔旁,口中喃喃些什麼看著牠吞吐著白色的粥。

不好意思出聲打擾,只覺得李太太垂首低眉的模樣很像菩薩,但更像甘願為了自己的神犧牲的信徒。她確是把豬仔當作自己的神在看待啊。

李太太轉頭注意到淑君,笑著說:「牠今天食慾很好。」

淑君來到她旁邊,問道:「都是妳在餵嗎?」

「嗯,牠只讓我餵。」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地說:「小時候我們家也養過一隻神豬......一千多斤吧,只是後來看到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嚇死了。」

「懷孕的婦女?」

「嗯,會剋死神豬。屬虎的也不能進豬舍。」

民間信仰確實是有許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但卻依舊是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再幾天要評比?」

「後天吧......」她面容哀戚地看了一眼豬仔,但看到空了的鍋子,她又露出了十分自豪的笑容。「我先去做早飯了。」


吃完早飯以後,廣播聲不尋常地出現在平常恬適的農村裡,走到屋外一看,發現是一台小貨車,旁邊擠了一群人。

「那是『小蜜蜂』,比較偏遠的山區平常買東西很不方便,所以每隔一陣子貨車就會開上山,賣各種生活必需品。」

李桑的兩個小孩跟其他家的小孩就這樣在小貨車旁跑來跑去,對著上面印卡通人物的牙膏十分好奇,其他的家庭主婦則是急於採購洗碗精之類現代必須的,但卻是十分難拿到的物品。

事後李太太笑著跟淑君說,她還是比較喜歡洗米水,只是用洗碗精比較省力也比較快。


然後時間便到了豬公大賽當天,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從一大早開始,農村裡便瀰漫著不尋常的氣氛,淑君跟著李太太進入豬舍,她手裡拿著一大罐流質的食物,說是要給豬仔的最後一餐,要是不吃就強迫灌進去,增加一點重量。她原本不讓人進去的,因為怕有外人在,豬仔不會吃,只是後來看淑君手上緊抓著相機有所期待,便放她進去豬舍了。

幾天下來,豬仔的體積似乎比第一次見到牠還要龐大許多,李太太毫不手軟地灌食物進豬仔嘴內,有些來不及吞下的便滴到地上。第一次見到原來吃是這麼一件困難的事情,甚至是,有點殘忍。

淑君按下了快門紀錄這一切。


到屋外透氣的時候,一位老太太撐著雨傘站在農田旁等待著,傘是手工作的傘骨,站在田壟上等待磅豬的時刻到來。


幾個小時之後,爐主來到了李桑家中,後面跟隨著一堆村民以見證磅豬的公正性。

李桑點起香祭拜大豬公,並餵豬仔油飯、饅頭,此時的李桑仍是一臉木訥,卻看起來消瘦了不少。

群聚在豬舍旁的圍觀民眾越來越多,終於要把豬仔給運出豬舍了,不過因為豬仔的體積太大,出不了豬舍的大門,李桑便拿起鋤頭敲掉豬舍的一面牆,那動作似乎有點遲疑,但在眾人的期待之下,李桑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再猶豫地出手。拆了好久,才清出了足夠的空間。伴隨著塵土飛楊的豬舍以及不斷掉落的水泥塊,大豬公就這樣被運了出來,在戶外進行磅豬。

原本依附在房子上的瘤被打破了,現在看來僅是斷垣殘壁。

李桑倚著拆掉的牆,看著爐主在磅秤上再加上一塊砝碼,他的臉看來是更加憔悴了。某一剎那他的眼神跟豬仔對上,似乎有些微妙的表情出現在李桑的臉上,但旋即又隱沒入陰影之中。

一旁圍觀的群眾有些為了能夠看到磅豬的情形,踩上了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這次豬公大賽可能的結果。

「這個數字?」爐主指著磅出來的數字。

李先生默默地點了頭。

「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在徵詢主人的同意,要是不滿意便會立刻重秤。」

身旁的李太太緊張地搓著手,「等會就會公佈名次了......」


此時發生了一段插曲,一隻豬仔尚未秤重便昏死過去,逼不得已主人把祂從籠子中卸下。通常來講要先磅豬完才會將豬放出來進行開豬,因此這樣的畫面很不尋常,村民們都議論紛紛。

豬仔龐大的身軀倒臥在地上,主人則是滿心焦急地搓著豬仔的身體,只是豬仔看來並沒有什麼反應,嘴巴流出血來。女主人看來都要哭了,甚至把側臉貼上豬的。

人原來可以跟豬這麼親近。


李太太說:「豬公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呵......只是久了也是會有感情。」


淑君看向情感通常都不表現在外的李桑,試圖想像他現在所想的,會是什麼?

他敬畏地看著豬仔的表情像是在向神告解、他不經意地撫上豬仔的動作像是在愛護著自己的小孩,如今,他就要送走神、送走自己的小孩了。


李桑養的豬仔很爭氣地奪得了壹等,經歷過開豬、燙熱水去毛的過程,眼看一隻原本活生生的豬仔死去,在場的人卻沒一個人對此感到難過,甚至是歡欣鼓舞的,現場洋溢著蓬勃的生氣。

這樣的場景並不尋常。

羅列了這麼多的豬隻,穿著華服以及掛著獎牌,昇天神豬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像在笑著,似乎真的到達天聽。

在一旁有吹著嗩吶等各式各樣樂器的中年女子,看起來像是一個樂團,抹上許久未撲上的脂粉,賣力地吹奏著;更加詭譎的景象出現在另一旁,一群花車女郎不知從何時開始便穿著清涼地在花車上賣力舞動身體。就像是兩個舞團在互相鬥技,讓生長在純樸鄉下的小孩們看得目瞪口呆。

同時,得獎的豬隻飼主可以獲得獎牌鼓勵,而這正是,李桑一家人所追求的。

開豬時,李桑只站在黑暗的牆角看著,依舊面無表情。確知得獎後,李桑的臉上也不見喜悅的神色,抿著嘴接下獎牌。





那樣的神情......

淑君離開家之前、北上讀書之前,滿載著一箱的期待以及希望,將母親隻身一人留在南部。她不解的是,為什麼在她離開時,母親沒有同她一般落下淚來,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如此嗎?

那讓她想到李桑、想到母親,是那樣不作任何表示的神情。





在離開之前,她看見了李桑拄著那道牆,為了使豬仔出來而打壞的那道牆。李桑對著李太太說:「就讓這裡保持這樣吧......」

不論從哪一個角度看來,都像是房子破了一個大洞,明明先前就像是一顆瘤依附在房子之上,如今卻像那是房子的本身似的。就像是豬仔本身就是住在李家的,只是時候到了,必須離開。

「你們有沒有想過不把豬仔送去參加評比?」

「沒有,因為那是我們養牠的意義,若是不去,就像是對豬仔的一種侮蔑。」





離家半年,在淑君回去南方之時,發現家中的陳設依然是那樣,母親就算是購置了什麼、有什麼貨物,都盤據在屋裡一角,沒有一個東西是越過了雷池侵犯她記憶中的家。





而那道牆。

也許......李桑只是想要藉此保留些什麼吧。

只是事後當人問起那道牆的來歷,李桑依舊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就同他當初看著豬仔過磅時哀戚的眼光。

淑君的相機中,仍存著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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