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斜陽〉(第36屆香港青文散文初級組優異獎)

 想要去香港。

 舊作一篇,真是獻醜了。




  〈斜陽〉

  時至今日,我赫然想起太宰治的《斜陽》,和子以及她的母親。坐在日本料理店裡看母親細心地擦拭桌上的水滴卻也不願浪費多餘的衛生紙,並揀去烤秋刀魚的魚肝說是吃了會苦,突然有種跟和子一樣的感觸──母親大概是這時代最後一個貴族了吧。儘管打著無形的戰爭,在社會裡忍受他人冰冷的眼光以及殘忍,仍不忘最基本的為人的教條,仍不忘如何去愛。



  在每一個午後,我從陽光灑落的和室裡醒來,前去穿上正式的服裝與母親一同前往福華享用下午茶,請記得喝湯時得要由外往內舀、吃完以後刀叉得要這樣擺、嘴巴裡有食物時切勿交談或張嘴;有時,只是坐在客廳裡泡一壺花茶,用蠟燭微小卻又堅實的火光來溫暖一個冬天。

  這樣的閒適在今日難以遍尋。

  一日為貴族,終生為貴族。儘管堡壘已被攻陷,盜匪們巧取豪奪地佔了地取了池,只能帶著隨行的包袱退居至山上的小屋,貴族的身段仍是會自然地流露出來。

  譬如母親總是會顧及禮數不論是到友人家探訪都堅持要我帶個伴手禮,又或者是故舊來家裡喫茶聊天時母親總是要在客人的手上堆滿吃的喝的用的才准許他們離開。「他們用得到嗎?」「哎那都是十分實用的東西啊!」也時常向我問起:「學校過得好嗎?家裡頭有多的腰果可以拿去送老師啊。哎這只是一點點心意罷了。」頓時讓我萌生要向國君進貢的錯覺。儘管送出了這麼多禮品,房子裡堆疊起來的贈品卻總是看來絲毫未減。也因此儘管只是一棟小小的透天厝,堆疊接天的紙箱總是給我身在堡壘裡的錯覺。


  任何一個貴族都不會擁有如此豐富的經歷,當我試圖去撰寫母親的人生履歷,儘管曾經是個洗碗工或是端盤小妹,那根深蒂固的優雅貴族仍未逝去。曾經試圖航行一條小船前去探尋,探尋母親如何把持自己身為貴族的標準在這個世界,直到盡頭才驚見是那樣的無私造就了她,她情願把人生投注在我身上正如她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依然美好。

  是那樣的餘暉映照在母親的身上,以及灑進房子裡形成了一地的黃金海岸。不是世紀末,但也已不是個新的世紀了,敗德的迂腐的酸腐的空氣縈繞在城市裡──上個禮拜才又被人撞呢,而那撞人的人卻因為背景硬而什麼事情都沒有反倒我們還得賠錢呢,花了十幾萬請律師反倒是訴訟還沒結束戶頭裡的錢就先空了──是這樣的一個世紀,當撞死人的兇手都還能夠理直氣壯地繼續在公路上馳騁而不必負上任何的責任。

  而在這個世紀裡,我對於能夠與一名貴族並肩感到光榮。

  母親垂首低眉的模樣恰似菩薩,當她拿出昨夜的雞骨讓來門口探勘的黑狗大飽一頓(而牠已在幾個月前消失匿跡了),當她語氣堅定卻又不失溫婉地向其他咄咄逼人的歐巴桑解釋大賣場的運作規則,當她折起我隨意亂丟的制服並在其上燙上幾條摺線。

  是如此地溫煦照亮一室的幽暗。


  那麼是這樣的吧,太陽最美的時刻不過是在日出以及日落,日出我無緣共睹,關於一名貴族的生成,但我卻能在灑落的餘暉裡確實地感受到溫暖,卻又不至於被曬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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