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牢籠〉

刊載於台大懶人報

〈牢籠〉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裡、走出這塊分隔島。
凌晨三點她自徹夜未眠的敦南誠品離開,她原是想要在那兒消磨整夜,隨興翻閱些不打算買、卻很有興趣的書,城市的燈熄了,這裡的燈卻未曾有歇息的時刻。此時一名男子朝她貼近,近到她感覺自己被冒犯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想。自從小學三年級就在待轉的路口見過男人對她套弄生殖器,當時的她不懂,但她相信自己是從那時開始就有什麼東西被扭轉了。於是她放下書,惡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只是目前凌晨三點,捷運跟公車都尚未駛動,她就這樣坐在分隔島上的公共藝術裝置裡,看著零星的車輛急駛而過。

那是位於忠孝敦化路上的一個大鳥籠,紅色鐵欄杆裡頭框住的是一棵樹,樹枝耗盡一切地伸展,最多也只能凸出牢籠些,然後就被園丁修剪成一渾圓的輪廓,如此適宜這個牢籠。她就這樣坐在樹下、坐在牢籠裡。寧靜的夜使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時,因為坐了五個小時的客運而發痠的後頸,卻仍是阻止不了她在東區各個巷道內逡巡、留連,那些色澤溫暖的小店、有著放克音樂的潮流店,踩著高跟鞋化著濃豔卻不俗的妝的女孩在巷口被少爺勾搭上,也許、也許這就是美國人所說的美國夢,而她終於來到這裡,有她許許多多的夢。
她的身體隨著店裡的音樂擺動,略貼身的衣服勾勒出身體的線條,男子說她美得像花,這樣的形容讓她感到好笑,但在酒精的催化下她依舊笑著、笑靨如花。她堅信她是朵在這城市才能綻放的花。
她鮮少回家,因為她不願意浪費任何一刻能在這城市綻放的時間,許多次她對著電話那頭的母親咕噥敷衍幾句便掛上電話,再次回到試衣間裡幻化成另一面貌,或是在舞池畔露出令人醉心的微笑。她不敢去想,在她離開以後破敗的家的模樣,會是如何。她有時午後坐在咖啡店裡補妝時,會想起靠海的家時常會有股鹹鹹的味道,空出家中一樓做為租機車的場所,她常常就待在樓梯上看著父親蹲在地上雙手被機油弄得黝黑,年輕的少年少女笑著騎走了車,但他們最多也只能在這座小小的島晃過那麼一圈,永遠、永遠沒辦法去到更遠的地方。所以她狠下心地斬斷了自己的根,高中一畢業旋即北上,讀夜間部的大學,自己賺學費,但也未曾去上過幾次課。她讓自己迷離在車輛喧囂的街道上,對向的來車打著燈讓她目眩看不清景色,她也不想看清,只依靠著嗅覺、觸覺、味覺前去探索這個城市。
那是一種小小的掙扎。當她挽著男友的手走在展覽會場,感受藝術的流動,同時她卻感覺到自己需要更多更多的愛來填滿,不是畫展、不是戲劇,每一天都會有藝術的花朵在這個城市綻放,但她要的是更強烈、更直截的刺激,因此她迷戀上了徹夜不眠的舞動。只要有人欣賞她的舞蹈、她的姿態,她便能把自己交付予他,做為一朵花,她要的不多,只是希望有人懂得她的美。
她依舊在這牢籠裡,冬日的陽光來得很晚,她抽了根菸希望能驅走在她身邊來回撲翅的蚊子們。已經多久沒有靜下來想這些了,過去的事。跟前男友分手後她每一晚都讓人群的聲音將自己淹沒,或者是讓酒精將自己完全覆蓋,她在友人面前從未流過淚,只在抱著馬桶嘔吐時感覺到臉上有溫熱的液體流經。自己依舊留著他送的花束,經過倒吊風乾之後已成了束乾燥花,玫瑰的形狀依稀可見,唯有色澤已不如盛開時鮮豔。她的面容老得快,皮膚已經不如過往那般容易上粉,只得塗抹更多的保養品來留住消逝的細緻。她深深感受到自己的蕊心已經開始萎凋,接下來會是花瓣,然後整朵謝盡嗎?
天空有些熹微,她像是久未睜眼見過光亮的人,對於馬路盡頭逐漸浮現的光亮感到眼睛有些微的刺痛,但她想大概只是隱形眼鏡戴久了而不適,卻解釋不了自眼角滑落的溫熱。她見到她身處的牢籠有一處開口,外頭是爭妍的花園,花朵與她一同沐浴在冬日暖陽裡。位在車流量極大的馬路中央,有一處分隔島,上頭長滿了花朵,不受汽車們排放的廢氣所影響。陽光前來趕走位於牢籠中的黑暗,使得牢籠中的綠樹重新恢復青綠色的鋒芒,這座牢籠並沒有囚禁這棵樹,而是這棵樹自願被牢籠鎖上。
她想,也許她凋謝的日子尚未到來,她必須與這些植物們一同汲取陽光,並且用力地呼吸。她是美的,這不容置疑,她身處的城市也同樣美麗。
她走出這塊分隔島,也走出了這座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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