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訪吳明益:讓我告訴你一座島嶼的故事

◎攝影/吳明益



讓我告訴你一座島嶼的故事

【聯合報╱江佩津】 2012.04.12 04:26 am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 探訪作家‧感動筆記〉之2


老師轉頭示意我們要小聲,不要驚動那群悠然坐落於此的鳥群……




每個人都是一座島,而我們都住在同一座島嶼上。


「我說那跟我父親教我的不同,我父親以為世界上只有兩個東西是不會變的,一個是山,一個是海。」這是《複眼人》中打動了我的一句,出自部落青年達赫的口中。


我是從《濕地‧石化‧島嶼想像》這本書開始認識吳明益的,2011年是轟轟烈烈的一年,社運蓬勃發展、讓人不知是喜是憂的一年。是這樣一本集結各方藝文創作與環境評估的書,讓人得以窺探其中的弔詭之處。


我問道:「望見這座島嶼的處境,總會有種焦慮感,希望能藉由文字改變些什麼,作為一個寫作者,是否有能力去介入這些?」老師答道:「沒有辦法,但是語言及文字始終是人類傳遞思想唯一的方法。」


回到作為一個小說家,吳明益將撕裂島嶼、摧毀海岸線的可能放置到虛構的故事軸線中,講述瓦憂瓦憂島,一座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島嶼,卻又留下了對於這座我們真實存在的島嶼特有的生活印記,每一個人都能在小說裡尋找到一塊自己感到熟悉,且會觸動某個深處的角落。


從《睡眠的航線》到《複眼人》,故事中的角色恍若都有了自己的生命,存在於小說之中。而在早期的短篇小說裡,都能看見以中華商場為背景的故事。問老師《天橋上的魔術師》是否可屬早期作品的延伸。「是,但也不是,因為我所書寫的商場是不存在的,而是自己形成了故事。」


這是小說家所構築出來的世界,一個全然屬於小說,會自行繁衍、時間流逝的世界。


在搭乘太魯閣號到花蓮的路程上,天氣一度轉晴,過了宜蘭便又恢復微陰的天氣。坐在車的後座,由老師開始講述花蓮日常的風景,是另一種認識花蓮的方式。


東華大學是台灣占地第二大的大學,擁有廣大的綠地面積,以及抬頭便能望見中央山脈的景致,隨著日漸建起的建築物,山間的稜線變得支離而破碎。


位在校園核心的是華湖,小說家帶領著我們走進去,一個彷彿不存在校園內的空間。原本是傾倒廢土的地方逐漸形成濕地、完整的生態系,在人煙罕至的次生林中長滿了遠比人還要高的五節芒、遍布志學特有的杜虹(阿美語叫作GIHAK,即地名的由來),湖畔則長滿了禾本科的挺水植物。經歷過寒假,原本踩踏出的路徑消失在旺盛的草堆間,得依靠方向感以及微弱的記憶才得以辨別正確的方向。就在湖畔,越過遮蔽視線的芒草,是一群鈴鴨以及綠頭鴨,三百多隻,牠們橫越整片太平洋至此過冬,算了算時序,也差不多是返去的時候。老師轉頭示意我們要小聲,不要驚動那群悠然坐落於此的鳥群。期間諦聽烏頭翁、鷦鶯的鳴叫,牠們體型雖小,卻有著響亮的聲音,老師說這是為了確認隱匿在樹叢間彼此同伴的位置。


往無人之境走去,是有別於都市中紛亂的腳步,彷彿吐息都真實了起來,不禁想起在部落之中,都是為了成為「真正的人」而生活著。


在研究室中,此時的小說家是學者,除了文學書籍,還有大量的科普書籍,老師拿起幾本深受感動的博物學者寫就的書籍,有些甚至摺滿摺角,而那些予以靈光的片段則逐一謄入書摘,井然有序地、一字一句都不願意錯過。


如同之前在臉書上小說家提過的,關於珠穆朗瑪峰的故事。「我們可能都能站在青康藏高原附近,望見遠遠的珠穆朗瑪峰,但那不保證我們能爬上去。」望見偉大的作品,希望能寫出自己心目中那篇值得被寫成的長篇小說,至少能更接近那些偉大的作品一點。


他談起光是想要完成的作品,隨意數來就有五本,並不吝惜地講述了每本書可能的編排,「我也跟我的學生這樣講,我不一定能夠每一本都寫完。」這時他的眼神自信如鷹,「但我知道,這樣的作品目前也只有我能寫,如果你們有誰能夠寫出來,就去寫吧。」


在回程途中想起,「這樣兼顧教學以及長篇寫作,老師是怎麼調節的?」老師苦笑說:「沒有辦法調節啊,很痛苦、很辛苦。」對於以步行確認海岸線長度的小說家而言,需要的也許不只是深沉的睡眠來回復消耗的體力,而是更能夠無後顧之憂地去做想做的事。


後來,沿著臨海公路,經過歐紀復曾經居住過的「鹽寮」,崇尚極簡生活的聚落與一旁坐落在山腰上的巨大海洋公園,都同樣在土石行走的路徑上,一場大雨下來,誰也不記得誰。



◎攝影/吳明益


沿著國姓廟的指標向下,是花蓮溪的出海口,這幾年因為水量減少、流速趨緩,在海口形成了一座沙洲,圈成一片湖口,幾乎成了沒口溪。站在布滿礫石的沙灘上,一邊是靜止的溪水,一邊是不時打來的碎浪。旁邊有釣客用防水布搭建而成的簡陋帳棚,以枯枝搭建而成的曬衣架,幾片衣布隨風擺盪,讓人不禁想起《複眼人》中哈凡的第七隻Sisid,以及大浪襲來之後,寂寥的海灣。


午後的細雨沒下多久便停了,遠方的天空出現微弱的虹彩,以及低矮、十分貼近海面的層積雲,與釣客的背影構築成具有張力的畫面,彷彿再往前一點,釣線就會勾住虹彩,釣客就會走上黃昏的雲朵。


此時我忽然想起來時的目的,開口詢問了書中的細節,甚或是未來的寫作計畫,但這並不是適合的時間,兩人因此變得言不及義而侷促。


當海浪到達岸邊而破碎,小說家見到生命的消長,便又是一篇小說了。


返回日常的時序,雨正下著,初春的櫻花想必也會返回泥土之中,散落一桌的科學期刊、幾本散文集,心想如何才能更接近心目中的博物學家一點。我想起在搭上回程的火車前,老師繞了一點路,帶我們去到位居花蓮市區、夜生活較為興盛的區域,他說當時在寫作《複眼人》時,曾經在門口站到天亮,看著來往的小姐以及出入的客人,望見經過歲月洗禮的人生,好像又多認識了些什麼。


寫作不在他方,而是存在於這座島嶼上。



【2012/04/12 聯合報】@ http://udn.com/

http://www.udn.com/2012/4/12/NEWS/READING/X5/7021911.shtml


(文中所出現的照片為吳明益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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