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都市遷徙誌〉(第十五屆台大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2012第十五屆台大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都市遷徙誌〉


之一、光影流動的日子

妳依稀記起,那名住在隔壁房間的老男人,操著奇異的口音。夏日的午後總會使那個房間流動著奇異的色澤。


那約莫是妳國小時候的事情了,那個為父親騰出來的空間,住進另一個男人。起初妳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讓他留下來了,但妳始終不覺得這是自己能夠決定的事。初期妳還願意與他同床,在闃黑的夜裡聽他講故舊日子裡的故事,關於戰爭,他曾經在戰場上看見同袍在跳傘時,被旋轉的子彈擊斃,以及關於另一塊大陸上發生的顛沛流離。那些夜晚就像是一千零一夜,好像有說不完的精彩故事,取代了父親離開之後,妳聽著母親啜泣聲入眠的夜晚。
於是妳喚他父親,儘管彆扭,但他總會帶回許多顏色奇異的糖果,就像是自他口中說出的故事一般泛著昏黃色調。直到妳漸漸長大,胸前隆起,留起清湯掛麵的髮型,妳逃避再與他同處一間房間,並責怪起母親為何讓他留下。妳似乎察覺自己與他的界線,不只是年紀、生理性別,好像還有更根深柢固的隔閡,在學舌之中成為永恆的屏障。
之後的日子裡妳到外地唸書,那樣的口音也不知怎地隨著童年逝去,妳偶然會在電視上看見那些與他同等老態的老伯伯們,說起相同的口音,但這些人似乎都已經隨著大樓的築起而隱匿在城市裡了。

這個城市在某處還留存著時代的遺跡,妳偶然聽友人說起,令人訝異的是它們都藏身於鬧區之中,有些成了歷史園區,有些則成了藝術家棲身的場所。
妳在一個晴朗的天氣裡,決定來場旅行。先是在摩天大樓旁下車,被世貿中心來往的人潮撞得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拐進僻靜的住宅區裡,慣例性地迷路,妳按圖索驥找到了擠身在高樓大廈之中的、一片綠地。
那天午後陽光刺眼,看見木板門就在妳眼前,妳恍然有種既視感,那些泛著夜色的故事場景躍然眼前。

妳從未見過存留在過去的眷村場景,只記得夜裡蜷縮在母親與那男人之間,他曾經說起北方麵食,而他也常常在早晨的市場裡,買回山東大餅,好大一塊。妳吃起放在相機袋裡的偉特糖,濃郁的奶油香瀰漫唇齒,拿起相機,透過觀景窗,試圖用底片捕捉妳心目中,屬於這些老建築的記憶。
在視野被侷限的觀景窗內,妳看見石灰以及瓦片堆疊起的建築,櫛比鱗次地排列著,並肩坐得十分整齊。那使妳想起他時常晨起坐在沙發上端正地看著報紙,幾十年的軍旅生活痕跡仍未從他身上褪去,似乎還能嗅到鋼鐵的味道。這裡的房子木板門上都重新粉刷上天藍色或是磚紅色,帶著些許斑駁,兩層樓的建築還能看到竹籬笆,妳重新框出一個空間,遠方聳立天際的大樓無可避免地入鏡,那些老舊的建築似乎又風化了一些。
不遠處也有一群人拿著相機同妳一般按著快門,只是他們的機種都較妳高級得多,人群圍繞著的不只是年老的榕樹,還有外拍模特。領頭的那個人說明拍攝的時機,以及各項數值設定,妳疑惑在那有限的框框中,除了陳舊的建築外,還能夠多容納些什麼嗎?
午後的太陽照得妳有些發昏,汗水浸溼了衣領,妳繼續把鏡頭對準那些鏽蝕的窗框、龜裂的壁板,試圖尋回一些他舊日生活的痕跡。



之二、生活在他方

住宅區的巷弄中,佈滿了各式小店,足以餵養這一區無家可歸的上班族們。妳時常下了公車,穿梭其中只為了找到一間價格合理的飯館,在家教開始前飽餐一頓。
妳最常解決晚餐的地方,就是這間賣著五十元均一價的便當店,時常有熱氣蒸騰的白飯,以及多樣化提供自選的三樣菜,配上炸好的雞排、排骨,只要五十元。裝盛著便當的紙盒沉甸甸的,坐在店內,與身旁分不清是甫下班、還是正要上工的中年人一起盯著電視上的新聞,嚼著口中煮得軟爛的南瓜。
藏身在壯麗的大樓之後的是這些有著鏽蝕窗框的公寓、平房,妳喜歡看這些同屬一個空間低頭吃飯,偶爾觀看電視、卻什麼也沒看進去的人一起相處。這讓妳想起童年時無所定居、四處到鄰居朋友家混個晚餐吃的日子,人群的喧鬧聲如今被便當店裡的廚房炒菜聲取代,不間斷地有新煮好的青菜端到前頭。
時常在這間便當店遇見那名膚色略深、口音獨特的女性,向店員指著已經見底的湯鍋,並非帶著催促的語氣,而是提醒,像是她也是這間店的店員一樣平常。妳無法分辨她是來自於哪個國家,目前為了停留在這座島嶼而在哪一個人家中工作著,但妳每一次出現在這間店裡的時候,都會有著她的背影。
有一陣子勞工博物館展出主題的是關於移工,「我們總是不知道自己下一個落角處會在哪裡。」這句話出自於在海上浮沉的漁工,有些可能來自於東南亞,有些則是來自於對岸的中國,但他們始終無法真正踏上一塊陸地,每一次的靠岸都代表了下一次的離去。
「三年後,你想帶什麼回鄉?」一名移工自問。
而妳呢?妳想要生根的、究竟是何方?

再往前走,巷弄中依舊保有許多舊建築,是那種會被認為是凌亂、不進步的市鎮街景,斑駁的招牌、便宜的麵包店沒有空氣門,因此是用紅塑膠繩不停地轉動來驅趕蒼蠅,讓妳想起小時候的黃昏市場還賣著山東大餅以及各式麵糰,時序似乎都慢下來了。
如果能再慢一點,讓時間不要走的那麼快,最好是能夠停在與童年畫清界線之前,那時的妳。



之三、魔幻時刻

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的妳,是在哪裡呢?記憶已經佚失了許多,經過幾次遷徙、搬遷,散落的衣物、書籍已經很難回想上一次將其完整收納的時刻了。僅有在經過某些地方、經歷某些時刻妳才能感受到那些記憶還諸於妳的身上,彷彿它們未曾離去,只是成為空氣中微小的塵粒,在妳特別脆弱的時候歸返於妳。

比如說巷口那間麵包店,賣著蔥花麵包肉鬆麵包,生意稀稀落落,除了附近的老人家來買,妳不知道它還能撐到什麼時候。日前已經耳聞這裡將作為建商的下一個目標,隨著遠方新市鎮的建起,此處居民也將一個一個離去。總是流離的人群。妳不懂為何無論到了哪一個城市,都會見到這樣的風景。
妳偶爾會在這裡買到蛋糕邊,簡單的蛋糕邊,通常是海綿蛋糕切下來的邊條,收整在塑膠袋內,只要三十元也同樣能嚐到蛋糕的滋味。這是屬於童年的味道,換過許多份工作的母親有一段時期在連鎖蛋糕店工作,每天深夜下班也都會帶回好幾袋的蛋糕邊,妳知道那會是之後一陣子的早餐以及點心。
現在妳也用這樣的味道來回憶那些時刻,儘管已不像過去對於蛋糕邊抱著又愛又恨的心情,妳卻也無法再仔細想起童年時刻的自己,以及那時吃起來特別甜美的蛋糕滋味。

魔幻時刻已經過去。



之四、存在隱喻之中

妳試圖書寫,記錄下那些已經散落的時間,也許攝影,設法留住即將毀去的空間。有些舊式建築、街廓躲過了戰期的轟炸,卻依舊在不遠的現在崩毀在怪手之下,妳曾經去過的、妳還來不及去的,似乎都在說明著消亡的不可違抗。
關於消亡,妳可以輕易為那些散落的磚瓦寫下隻字片語,但妳似乎極難重述過去散亂的生命。

「彷彿,只要一寫出來,這些事情就是真的發生了。」

但它依舊是發生了、確確實實存在的,妳只能藉由編造一個不存在的世界,躲進去,想像一切依舊美好如昔。



之五、遷徙的路途

在舊城區拍完了一捲底片,妳一邊喀啦喀啦地轉動捲片扭,一邊獨自一人搭上反方向的公車時,視線聚焦在在斜陽照射下形單影隻的自己,剪成一片輪廓。
自那灑落著金黃色彩的淺色影子裡看去,妳才恍然發現,其實離開家的人是自己。希望去到更多的地方,所以遷移自異鄉,並成為異鄉人,迷失在陌生的向度中。有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歸屬於何處,家裡缺少自己熟悉的氣味,賃居的住所卻始終未曾好好整頓,害怕也許下一次遷徙又將來到。
妳心想有天也許能把母親接來這裡住,領她見到更多風景,心裡卻隱隱地有些許不安。彷彿日子流洩的速度就如同春光一般,易老,因此難免對於歲月更迭有了焦慮感。
妳匆匆一瞥窗外陽光如茵的老舊建築,什麼都沒留下了,就連那樣的生活氣息也因為重新粉飾而變得不是那麼真實,襯著寬廣的藍天、高聳的建築,這裡只剩下空殼了。
妳還期待什麼呢?
期待舊日時光回來,妳與他和平共處的日子嗎?
妳始終相信,那是母親與妳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咖喳」一聲,快門聲依舊悅耳,只是尚未裝載底片的相機,什麼也拍不出、什麼也無法留下。妳渴望這捲底片能夠留下今日的光影,將那些失去精魂的老舊建築添增氣息,重新在陽光下閃著奇異的色澤,也許再往裡仔細一看,那口音就又會回來了。而妳,也就能夠再看見,母親站在家門口張開雙臂迎接妳以及他的景象。

妳坐上公車,期望終有一天能夠與童年的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關於那些無法挽回的、屬於過去的事。不在乎這班公車將要領妳去哪裡,妳始終生活於變動之中、流離之中,地域上的遷徙已經無法代表任何意義。

「未來,它就是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不管好壞它都來。」
無論是將要通往哪裡的車班。



寫於2010/11/1
修改2012/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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