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失去記憶的城市〉



題目名出自於農村武裝青年第三張專輯《幸福在哪裡?》中的〈失去記憶的城市〉,感謝農村武裝青年寫了這樣一首歌,也感謝身邊為了那些珍視的事物而努力的友人們。

我所能做的、所能寫的,遠不及大家的努力。




〈失去記憶的城市〉


我從未這麼想要回家過。

離家念書的這幾年,其實並不如家人所想的,過著安分守己的學生生活,更多的時候其實是在冒雨的夜裡穿著輕便雨衣就到了城市的另一端,或是在夏日的艷陽下高舉著標語,每一次卻還是遮遮掩掩地、不願讓攝影鏡頭看見,或是直接把自己藏身於鏡頭之後,佯裝自己是個旁觀的他者,但其實手臂上就綁著布條,橫渡於兩者之間。
曾經有那麼一次,我深深涉入,就坐在人群之中。

那一陣子總是傳聞,要拆了,位於士林的那棟透天厝,我並沒有自一開始便在那兒,而是依舊上課、玩耍,度過尋常的大學生活。每一次的動員、簡訊以及電話都沒有那天來得緊急,當時的我正在社區大學中,與年齡層最廣的同班同學們一齊上課,下了課後幾個同學招呼著說要過去,然後我便毫無準備地搭上了那班捷運。
現場的人群逐漸匯集,卻也逐漸少去,許多人還是有其門限,為了搭上末班捷運,而不捨離去。當時的同班同學有一名七十歲的伯伯,他要我們幫他跟尚在的建築、標語以及人群合照,「我想要回去給我的孫子看」,然後,餘下的我們,迎接了這漫長的一夜。
自十二點開始的佈署、演練,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在我後頭的學長繫上了鐵鍊,將自己與巨大的廢棄家具綁縛在一起。與旁人並肩而坐,一整夜下來,腿痠麻了無數次,可恨的是生理反應總是無法克服,只見人群中不時有人站起,進去當時尚存的屋舍中借廁所。門一開,裡頭有著更多的人,熟悉的、點頭之交、一些你曾經見過但喚不出名字的人,都坐在屋裡的地上,面露疲憊,而旁邊的則是排隊等廁所的人龍。後來回想起來,那間廁所應該也很開心自己能見到這麼多人吧,畢竟再過不到12個小時,它就消失於怪手之下,失去了應有的身分。

這像極了一齣鬧劇,我們是有宿舍不回的學生、有溫暖被窩不回的人們,甘願在露水沾濕的草皮上呆坐,等待一個天亮。

天還沒亮,警察們就先就定位了,有些拿著蒐證錄影機正對著人群,有些則是拿著手電筒照亮每一個人的臉,我實在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神色,可能是夜太暗了,有一些年輕的臉龐,看起來也許是剛畢業不久,我渴望讀到一絲疑惑,卻只看見更加深闇的黑,是那股令他們必須站在此處的巨大力量。
一切突然都變得輕易多了,因為彼此都明瞭,今天這個早晨,將結束這幾日來的拉鋸。繼續的口號、唱歌,即使面對舉牌也依舊呼喊著一樣的口號,直到天空出現熹微的色澤,第一個人在掙扎下,被抬離了,然後是更多、更多的人。
「不要掙扎」,這是守則第一條,越是想要掙脫、越可能帶來更多傷害,而且癱軟的身體其實很沉,讓警察要花費更多的力氣才能將人抬起。人群中也有些女生,在男警碰到她們身上的時候,可能是她們自己、也或者是旁邊的友人奮力大喊:「女警呢?」男警才收手,轉由讓幾個女警連拉帶哄地把她拉走。只是女警始終不夠,因此直到身邊的男同學都已經被抬走了,我都還在原地,失去了可以手勾手的對象,彷彿一塊在砧板上待宰的肉塊,只等刀子揮下來,支離破碎。
自地上被拉起,也許夥伴不願鬆手,卻也依舊抵擋不了三四個人拉扯的力量,硬生生地就這樣被扯離、騰空而起。疼痛、暈眩、悲傷、憤怒,全數攪和在一起,然後我想起,我們是成長於自由的一代,我們總以為自己是自由的,認為自由來得理所當然,只是在這個剎那,我突然明瞭了這個世界上依舊存有令你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擁有的力量。

屋瓦倒下的時候,我不在場,被驅離的學生多半上了警備車,去到了遙遠的山區,就算再趕回來,也不會是原本的樣貌了。

在守夜的夜裡,我正讀著Ruth Behar的《傷心人類學》,封面上即寫著:「不讓你傷心的人類學,就不值得從事。」夜太深了,當時我還穿著裙子在防水布上彆扭地睡著,始終淺眠。
無論是在課堂內、還是課堂外,值得傷心的事物太多了。有人獻身於位於邊坡腳上的療養院,每周都搭上耗費一個小時的公車,只為了到那裏與痲瘋病纏身前半輩子,後半輩子還必須面對房舍被拆、直至今日仍飽受走山危機的院民們見上一面,並拿著尺規趴伏在地上,只為了測量那日益擴增的建築物裂縫。
是這些同學、友人們告訴了我,傷心的力量有多大,就能如何轉化成守護那件事物的決心。

但我們在那一天依舊守不住那棟透天厝,後來才知道,屋外的拉扯是最輕微的,在屋內所面對的是更加直接的刺痛。他們陪著住在這個家中三十年的家人,一起走了出來,手上所擁有的物品數量少得可憐,其他生活的痕跡即在轉瞬間,消失在怪手之下。
完完整整地走出來,比遭受外力地拖離,還要來得艱難。
那樣的場景我是能夠體會的。住了十幾年的家,在法院的法拍通知下必須搬離,那些日子裡房屋中總是堆滿了黑色塑膠袋,彷彿逃難似地,所有的物件都離開了原本應該在的位置,帶走的也只能在暗無天日的租賃處度日,帶不走的則是就此告別。一個家的失去其實是如此容易,失去了原本的根,接下來的則是駝著這些僅存的物件,在一個又一個的居所之間離散。


這始終不是這個城市、這個國家第一次的遭遇。

更早之前,這個城市遍地是違建,分不清先來後到,就已經落地生根,只是隨著城市的茁壯、壯大,需要更多的空間來容納滋養這座城市的住民,而開始拆去佔據各處的違建房舍。現今的林森北路上的大片綠地、繁華街景,就是來自於破舊的建築消弭後,再度興起的景象。
五十年的違建聚落,裡頭住著的是與這光鮮亮麗的城市不相襯的人們,賣著外省吃食的婦女、清晨即出門打掃街容的清潔隊員,臨時的居所簡陋得很,甚至是取材自鄰近日據時代墓區的石材,因此被戲稱於墓碑裡的人,他們是一群寄生於過去歷史的住民,卻也跟著這座城市一齊共生而存在。
一場大火,以及一個對美好城市的描繪,就能夠將這些抹煞得十分乾淨,如今此處已經是百貨、精品店林立,還有豐饒綠地的高級住宅區。

而這些新建的高樓華廈,我自知是儘管奮鬥此生,也不可能購得的。
在學時期有宿舍能夠棲身,但一旦離開了校園,就進入了必須每個月辛勤工作,以獲得足以居於此處的金額,時常是前一刻才領了薪水,下一秒即必須用以支付房租,來獲取短暫的居留權。至於買屋購地,始終都不像小時候所玩的大富翁、酒店大亨等紙上遊戲一般容易,賺錢、賺更多的錢,才是生存的真諦,但也始終賺不到一個恆久的棲身之所。

「我如何慾望我的城市,我就得到如何的城市。」
如果說,我想要的是一座保有記憶的城市,每一個街巷、轉角,都存有其歷史,這樣是否過於任性,且阻礙了讓城市自由發展的腳步?

烽火遍地的日子裡,拆除房屋的速度跟不上城市進步的速度,只是這樣的進步總是踩踏在拆去少數人的房屋之上,我想起兩處鄰近的老舊社區,兩者距離並不遠,同樣是以磚造的方式蓋起的平房,紅磚、鐵皮屋頂,再加上社區中隨處可見的資源回收車,與一旁甫粉刷好的嶄新大廈實不相稱。
進入社區中,我想若換作是我,寧願住在老舊的公寓裡,也不願意住在這破敗的老屋中,甚至連冷氣都未曾安上,掛曬衣服的空間也就是門口,因此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便有著萬國旗張揚,儘管在曬衣桿上的多半都是帶著泛黃漬的白色襯衣,且因數年來的水洗而鬆垮不已。

怎麼會有人願意住在這樣的地方?
但就是有,而且除了此處,他們無處可去。

這樣的老舊社區都有著同樣的背景,當年的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台,跟著一起過來的老兵總以為自己只是短暫停留在這座島嶼之上,也許當時的軍官給了承諾,讓他們在此處有一處可以遮風避雨,「暫時待著」,只是沒想到這一待,就是一輩子。
再加上來自於南部的城鄉移民,老兵有些後來離開了此地,將簡單的房舍過給了他們,這些人其實就是我們這些來自南方學生的前身,懷抱著一個「在台北城賺錢打拼」的夢想,胼手胝足地建造起了一個家。
沒有偉大的行業、不是足以拿來炫耀的父母親,但在這裡的人參與了這座城市的建造、誕生,在夜裡挖著馬路、鋪上柏油,或是清潔風災過後滿溢的排水溝,這座城市,其實是因為他們而偉大的。
只是他們從不被記得,並且在城市繁榮之後,成為最不受歡迎的毒瘤。
從一紙公文,到來回法院的訴訟,敗訴,拆屋,以及鉅額的罰款。這是在這座城市生存所終須付出的代價,因為你不有錢,因為你根本就不應該住在這個國際化、現代化的城市裡。


同樣的情景,一再重複著。

在一個下著雨的早晨,我在螢幕前看著已經守了一整夜的友人們,以麻繩綁上自己的頸脖,手勾手,在建物內的人以鐵鍊綁身,再一次地,以肉身抵禦即將前來的拆遷。許多人面露疲色,從凌晨五點即在泥濘的地上躺下,直到十點才開始進行漫長的驅離。
如果說一切跟一年前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就是我已經深刻感受到「這不會是最後一次」,還會有下次,以明文的法律、合理的警備將人群驅離,然後再一場一切依法有據的破壞。
再看到照片、再閉上眼睛,那個夜晚的場景還是出現,與警方的對峙,看著拿著蒐證攝影機的警察、拿著手電筒照著人群的警察,我其實不對他們生氣,但我十分恐懼,看著眼前的警察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但是在他們背後有更龐大的力量要求他們站在這裡,清理掉這些學生、居民,然後甚至是手持攝影機的記者們。
怎麼能夠允許這樣的事情繼續存在呢?但它依舊這樣發生,警察以麻繩把人抬起,以油壓剪剪去身上的鐵鍊,一個失準就看到皮開肉綻的畫面。山貓開路讓工人進來,輕而易舉地擊破一面牆,然後用怪手毀掉你一心想要守護的事物。

「回不去了。」

那面牆上原本留有小孩鉛筆稚氣的塗鴉,寫著「媽媽只愛哥哥,不愛我」,曾經承載了一家人的希望、意念,都在粉塵飛逝的過程裡,不復尋回。
而我們這一群也同樣流離在外的學生,也伴著這座城市,再度失憶一次。確實,這座城市偉大,因為她已經長成不需要倚靠這些在夜裡為了建設賣命的人民的成熟模樣,她只需要更多華美的建設、精緻的風景、隨處可見的田園景色,這些牆面已然染上油煙色彩、被城市黑煙燻得昏黃的城區,只需要保留幾間作為樣板,其他的,無論是否有人居於其中,都盡數拆去。

我覺得有部分的自己也因此而毀棄,那個一心眷戀故舊事物、渴望擁抱所有生靈的自己,也在拉扯之中、怪手之下、看不見的權力裡頭,失去了。

我想要回家,但此時此際,我卻也不知道,家在哪裡。因為在這座城市裡,有更多的人想要擁有他們的家,就必須起身抵抗、爭取、奮鬥,「我想有個家」,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這其實是我在所學的所有知識裡,最寶貴、也最殘酷的一課。




(寫於2013/03/30)
(第三十屆中興湖文學獎主題徵文組首獎)


留言

  1. 很發人深省的文章。香港跟台灣一樣,差不多每個月都有地產商和政府強逼市民遷拆的新聞。你寫的抗爭過程都是親身經歷過的嗎? 如果是的話,我很佩服你對不公義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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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史丹:

      之後幾天也會去香港停留,也想在觀光旅遊之外,多看到香港真實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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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你好,我是士林王家強拆戶 王瑞霙,因為看到友人轉載您的的文章,得知您曾在去年328一同與我們王家人守夜,在此感謝您,因為來的人太多了,我們無法一一表達我們的謝意,只能透過網路偶然搜尋當日守家的英雄們,現在的我們還是沒與建商妥協,但張副市長在形式上辦過一場虛假的協商平台後就同意建商動工,王家長輩每個月幾乎都要上一次法院,精神壓力極大,但我們還再與建商、政府對抗中,因為我們無法認同做錯事的人不願認錯,卻一直逼迫我們用〝錢〞來解決,因為家不是商品! 再次謝謝您那天的參與,希望您沒有受傷,並祝福您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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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瑞霙姐,看到妳的留言,我也才體會到書寫應該要有的力量,以及我時常感覺到自己所能做的很微不足道,去想像可能的一部分傷痛。希望有機會可以再見面,讓我們再一起、陪著王家人一起。

      的確一切都還沒結束,而我也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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