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故事開始的地方〉

(刊載於幼獅文藝2013/12月號,中華副刊2013/11/25

雖然還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說不定還在原地,但依舊試著去描述那個對我而言、產生書寫動力的開始。

這篇同時也刊載於12月號的《幼獅文藝》,十分感謝吳鈞堯老師的邀稿以及推薦至中華日報,當初接到這個名為「七、八年級文學之我見」的題目的當下是:我真的寫得出來嗎...還求助了也有寫這專題的陳柏言大大。因為自知是個閱讀量很少的寫作者,當時還去讀了同屬七年級、有所成的寫作者的作品。

從高中時的耽溺囈語,到現今寫過的新聞報導,回過頭來看所謂書寫、所謂文學,我還是不知道是什麼,但也許無論是在書寫者或是記者、任何一個書寫的位置,我都還是相信文字具有的力量,並期許自己可以更加誠實地面對。








            〈故事開始的地方〉

            我想起第一個聽到的故事,不是格林童話、也不是民間故事,而是幼稚園在家中書櫃翻動時,找到的一本母親寫就的日記。以少女娟秀的字體寫下的,是與我相關、我卻未曾記得的種種景色,但在一字一句裡,那些書寫的故事竟逐漸取代我的兒時記憶,夢境與現實其實並無分別。
            提筆寫起字、寫起小說,則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在那之前先行寫起原生家庭的斷片,直視傷痕刻劃的位置,書寫無非是為了療癒、青少年時期更像是復仇,待到身心靈逐漸健全之時,生活的體驗則成了首要之務。透過內觀的方式所進行的書寫,正如楊索所言:「是在淘洗自己的心。」只是清理終究有其界線,生活經驗的匱乏使得故事是越說越狹窄,此時便對於社會中的人群、眾生相感到好奇,是否在自身的碎裂之外,仍有其他風景?以至於、我必須要有真實的生活,走入人群、踏上土地,才能感覺得到故事的發生。

            那些我們所熟悉的故事。
似乎我們都習於水泥色的城市,行道樹是被灰色洗刷過的綠。小綠人跑著,不知何時才會跌倒,或是跑出景框外緊張地迷途著。金黃色的稻浪只在國文課本中讀過,地理課本中的田地是中國的華南地區,一年三穫。海洋不是藍色的,而是遊輪擱淺後,覆上的油亮。小說家始終在一間又一間的房間裡徘徊,或是逕行煮起義大利麵、聽著爵士樂。
            曾經有這麼一段時間,我活在這樣的島嶼上。詩人的詩句這樣唱著:「我不和你談論詩藝/不和你談論糾纏不清的隱喻/請離開書房」。
直到一日因著所學踏入田間,才恍然發覺那灌溉渠道裡,摻雜了不同顏色的水,農民搖頭表示無法可解,而那是我們日常所需的米飯。浪潮帶來的不只是洩漏的石油,更可能是不可見的輻射、可見的垃圾們。同樣年輕的人們,以歌聲帶來對土地的關懷、對這個國家未來的憂愁以及希望(他們是這樣唱的:天公伯總會保庇,太陽一出來又是好天氣,願你順遂,台灣)。
            這些場景,在一些作品中讀得,往往使我靈魂震動得不可自己。在海岸旁的哈凡的第七隻Sisid,使得我想起曾經短暫停留的台東部落,在那裡嘗試復耕過去的小米,風災過後,滾落的土石蓋去的是白浪的墳與墓,而回歸山林的人們,成為了真正的人。地圖上無法覓得的堊觀,收藏了傷心的一幕幕,在電視上反覆播送,怪手開進田裡,刻劃下難以填補的傷痕。
            時代終究是在文字裡,毫無保留地留下了樣貌,只要我們願意面對。

            而我們是否能夠擁有自己的時代呢?面目模糊的人們,終究還是長出了自己的臉孔,混著異國的氣息、嶄新的語言,「關鍵字」先行的思考,使得說一個長長的故事時常顯得徒勞。
            時間太少、力氣太多,房間裡堆疊的書已成了巴別塔,甚至是許多堵亟欲倒塌的牆,在大雨落下的城市裡,囚困在自己的島嶼中,渴望瞥見他人的風景。在諸多風景裡,也許我仍是傾心於仍願意書寫出一個又一個故事的人們,將各式體悟包藏於其中的故事。
            「用一個故事來換。」而隱藏在故事背後的,有時是難以接受的真實。
真實源自於城市擴張得太快,以高價覓得棲身之處的我、更多的我們,難以不對同樣境遇的城鄉移民抱有好感,並習慣在一日課業、家教結束後,在白熾燈泡點亮的攤位上,吃一碗簡單的陽春麵。而在城市持續擴張、吞吐著低矮房舍,目標是成為市容整齊的格子城市時,感受到一絲對於成長的迷惘。
故事是這樣被建構出來的,在悲傷以及憤怒、不解之中。所以有青年小說家描摹七年級這樣的世代,需要神的存在,而回過頭來,為年輕世代下註腳的小說家是這樣說的:年輕人最害怕的就是無聊。

在長假之中面對的無聊、在日常反覆中的無聊、在日復一日的打工裡感受到的重複的無聊,儘管詩人說著重複可以讓我幸福,但能夠帶來幸福的僅是發薪日所帶來的短暫歡愉。
在諸多無聊之中,故事開始被創造出來。始於DOS系統的黑白螢幕,BBS的黑白螢幕令我心安,彷彿有人替房間關上了燈,光源收束於每一個發光的字上面。捨棄了塗塗改改的稿紙,不再是齊聚一堂低頭狂寫的國語文競賽,而是滑完手機、滾完臉書之後,字句安放的WORD頁面。但其實更多的故事是這樣,深夜走過地下道,手機相機拿起來拍攝倒臥在草蓆上頭的那人,添加濾鏡、手指打出長文,按下send之後,獲得的許多like。感動如此容易,同理變得輕易,然而我們依舊深陷結構中無法自拔,啣著金湯匙出生的名門之後與底層階級的人們早已不是處於同一個平面之上。
有時我會這樣認為:世界一點也不寬容。
世界是一部小說篇章,情節的演進、季節的遞嬗早已寫進書裡,一如出生時母親抱著娃兒抵達算命攤之時,就寫下了命運的路徑,好似生長的樣態早已寫進了基因的圖譜之中,那樣絕對。既然在現實裡無法扭轉的、散文裡一再重複的面容,透過想像的人生,似乎可以令人好過一點。

想我那些魯蛇(loser)的朋友們,也是以這樣的方式在生活的吧。想像距離好幾個光年之外的正義與和平,試圖讓自己擁有足夠的精神武裝,面臨一次次的失敗。幾年來,從學生時代直至就業,都與頂坡角的院區密不可分,被警察打過、捉上警備車直至偏僻的山中,卻依舊鍥而不捨地帶著破碎的身體與心靈再度回到那裏。已經不復存在的轉角藥房,他們在那裡露天、守夜過,並且在守靈的日子裡,悲傷到掉不下一滴眼淚。或甚藏身主流媒體之中書寫社會邊緣議題,流量似乎與他無涉,傻子一般的努力。
只需要一些些的善意,就能夠繼續走下去,儘管眼前是稀微的火光。

故事不會有停歇的一天,我的故事便是從這裡開展的,對於那些不問世道艱難,彷彿內建一個平行宇宙的人們,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這樣走下去了,而他們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是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故事。






江佩津,筆名佩妮誰,1990年夏天生,來自高雄。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畢,正努力從研究所畢業中。喜歡寫字、喜歡聆聽人與老屋的故事,書寫散文與小說,還有報導。嗜吃秋葵、喜歡大象,甚至懷疑自己是否上輩子出生於泰國。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宗教文學獎、台大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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