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我要自己去了,就站前面〉(記318佔領立法院)


(照片攝於2014.03.19)




空間就這樣被一分為二,議場內、議場外,一層一層的警察與人牆包圍。回過頭來,再度讀起林佑軒的散文,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幾年來聽聞的、經歷的,逐漸貼合。

我終究還是去了,第一天學生攻破議場時,我在家裡,以一種小聰明的姿態認為那會是安全的一晚、讓他們以身體挑戰界線,支持不住的眼皮就此闔上,醒來以後我想,儘管我對於運動、對於訴求、對於現場仍有疑慮,那不如就到那裡、站在那裡,看看現場、也看見自己的心。

但兩天下來,我都在外頭、濟南路上佔據一方位置,或睡或醒,或是延續在路上與朋友討論起的哲學問題、政治問題。在外頭,不想睡的時刻,便拿起相機沿著濟南路到青島東路、看著進不去的鎮江街、八巷。

人群紮實地擁護著立法院,路面、騎樓都成了議場的延伸。

而我其實很難理解想要進去的那種「衝動」,我想起的是兩年前的三月,沒有雨,空氣甚至是有點炎熱,在士林苑、王家前,我站在練習手勾手倒下的人群旁,選擇停留在邊緣,直到報信的人確定了今晚必定會有強拆,我才在現場糾察的指揮下,在門口、僵直地倒下。我始終不敢進去王家內部,只有一次,因著無法可忍的尿意,才進去房子裡排隊使用廁所,而那是在不到三個小時後,就要消失的廁所。直到今日,我只要閉上眼睛,都還能想起房屋的內部配置、廁所地板磚紋、打包後與行旅一起坐著的阿嬤。

我其實希望自己沒有進去過,一直在外頭,這樣便不會體感到那樣一個無法順利守下的遺憾。

那樣的失敗感,推著我不斷向前、向前,運動傷害什麼的,其實也就是生命本身必然會遇到的諸多傷害的其中一個形式,如果渴望留下些什麼、或是所謂的成長、教育,就不可能跳過這些步驟。因此我不再那麼害怕所謂的被收割、被利用,是,我們都是一顆棋子,也是必須努力抵抗才能繼續生活的棄子。

有許多人到了現場,會對於進入議場有一種期待,彷彿裡面才是真實的戰場,但這次,我其實不希望自己有機會進去,我想要在外面好好待著、守護著、戰鬥著。

並不是畏懼抵達核心,而是在外頭其實也是十足的戰場、理念的實踐之處,傳遞資訊、在人群湧入時順利疏散、用身體作為抵抗,讓到來的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如果體力允許,我更希望自己能夠坐下來,跟更多人交換彼此來到的理由,如果我們想要做些什麼,就從開口坦然開始。


「我感受自己的卑鄙。寫作者可以將他人的痛苦化為事前的聲光與事後的獎金。運動者對寫作者有這麼多的容忍。我們去偷取你們的悲劇,美其名曰「為你留名」,美其名曰「見證歷史」,實仍為心裡功成名就的魔物賣命。可我有善良的心,我和你們是一夥的啊,是一夥的啊。

後來我再也不這樣了。我要自己,去了,就站前面。」

   ──林佑軒〈有人溫泉水滑洗凝脂,有人拔劍四顧心茫然,有人天陰雨溼聲啾啾〉




本文同步刊登於晚安台灣:公民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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