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蚤生〉

(第三屆台中文學獎散文第三名)


我始終無法確定,離開的人跟留下的人,何者比較幸運,我總是抱持著倖存者的心情在凝視、在書寫,因為活下來了,所以有更多的責任以及力量,好好活著、好好愛著,好好守護那些不想再失去的必然失去之物。







〈蚤生〉

細微的事物,不仔細看,是看不到的。
凡塵之下,錯落著各式生命的樣貌,只是生命中的泰半時刻,我們都用於觀看自己,觀看鏡中的毛流、臉上萌發的痘,練習迷人的微笑,彷彿這樣就能被愛,彷彿有了愛、便能夠不枉此生。

表妹離開的一個月後,所有的繁文褥節都告一段落,我開始恢復日常的生活,每日坐定到實驗檯前,為已經水色泛黃、長出水黴菌的水蚤培養瓶換水,在新的果醬瓶中加入曝氣後的水,以塑膠滴管一隻一隻、小心不要遺漏地,把在水中不停顫動的水蚤移到新的瓶子中,繼續進行盛大的繁衍。
水蚤的身體被透明的軟殼包覆住,搭載複眼,總在接近水面處顫動著,有人以綠藻餵食、有人調製酵母水,無論如何,都要記得換水、照光、保持一定的溶氧量以及水質,才能令其正常繁衍,只要條件一差或氣溫驟降,母水蚤的背上即會出現黑色的一對卵,是為越冬卵,產下的卵是為了度過漫長冬日,因此得花費時日才可孵化,是生物的本能,增加族群的變異度。
在此,我所負責的工作極為簡單,就是請牠們好好活著,維持這些水蚤的生命延續,以為了後續的試驗,為了讓這些水蚤、教會我們人類一些重要的課題,如同每一件來到命運跟前的轉折一般,其來有自。

表妹離開的原因,大家都有自己的答案。起先是認為時值國小的她,怎會腎臟有了癌症,醫生也沒有個答案,最後只得怪罪到每個禮拜都會在冰箱裡排滿的養樂多,家裡的小孩總是習慣飯後一罐、渴了一罐,以養樂多代水。
只是也一樣這樣做的我們,卻怎麼會逃過了這樣一劫,令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也因此抱持著生者的罪惡感繼續活下去,繼續走著這未完的人生。


繼續活下去,我眼前這些狀似米粒、卻又更加渺小的水蚤,生生不息地活著。生存是為了繁殖,尤其是在酷熱的溽暑裡,一夜過去,小水蚤在瓶中生得密集。母水蚤一次可以生出三百到六百不等的水蚤,若不及時分裝到不同的缸裡,待到水中氧氣耗盡,迎接我的就會是一次性巨大的死亡,一覺醒來,整個水缸清澈,水波不起,彷彿昨日的繁盛興茂都已呈黃花。
夏天是生命最為旺盛的時刻,因此最適宜試驗的進行。讓牠們度過飽餐的幾日,然後以塑膠滴管吸取體型較大、背上有可見的白色卵囊的母水蚤,放至重組水中馴養一日,隔天即會有出生不到一日的二十四齡水蚤,放入具有不同濃度毒性化物、水樣的燒杯之中,觀察死去水蚤的隻數,如此迅速,有些水蚤甚至在進入燒杯中,便已經顫動幾下,便無法動彈了,有些則是在杯底掙扎許久,直到變成一片白霧。
「這些重複數次的試驗,是為了瞭解毒性化物或是工廠的放流水中,對於環境中生物的危害,若對於人體的危害,則可以透過大鼠或是兔子的餵食試驗來推估。」
牠們的出生是為了迎接死亡,一個可被預見的終點。
甚至是為了人類社會的生存以及福祉。
只是水蚤的死亡是無聲無息的,甚至不會感覺到一絲悲傷,就這樣沉澱在瓶子裡,與水中的雜質一起。依舊會有新的水蚤去填補出現的空隙,隨著下一次換水,包覆在牠周遭的甲殼、可以證實牠存在的觸角,一齊沖到了下水道,讓污水處理廠中數量繁多的細菌盡數分解,回歸到自然的循環之中。

自然的循環,在雨夜中,終有些彩色的水流,緩緩流入溪川,緩緩地浸潤了所有的土壤、水源、大氣。
然後就是這樣了,標靶藥物與放射性藥劑行走血管之中,復發的癌症難以控制,表妹的媽媽陪著她北上到醫院進行療程,在台北賃居的小套房內,我們幫她度過了二十歲的生日,買了栗子布朗尼,上頭的栗子奶油滿溢出來,狀似迷人,但表妹只吃了幾口便又躺回床上,說是沒有胃口。在那天晚上,留下了幾張與表妹甚少的合照。隨著病情加劇,她不再北上求醫,轉而居於原本的醫院中,其餘的細節我無從得知,只知道隨著時間消逝,生命的精力也一點一滴地溢散在空氣之中。
冬天過去,就在春天即將到來時,自實驗檯回到座位上,看到手機的訊息,說是拔管了,無論表妹、還是家人都已解脫了罷。
因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慣常的儀式都得由平輩或是晚輩進行,表姊以及表妹的男友張羅了一切,最是疼惜表妹的祖母坐在一旁的塑膠椅上,看著孫子們張羅、停不住拭淚的紙巾,原本眉頭深鎖、喊水會結凍的虎霸母,此時是傷心的人兒。
只是家人們依舊揣測,養樂多、或甚有人說是祖母慣習的口味太鹹,從小吃到大的表妹身體負荷不了,又或是在她小時病癒後也不敢管她甚嚴,所以從未要她忌口。凡塵俗事,直至此時,都還是圍困著人。
爭執、猜忌、埋怨,但都只是揣想了,隔著一層玻璃,悲傷冰冷而堅硬。


動物行為學家提出了一套理論,透過實驗證實,動物其實也跟人類一樣具有感知悲傷的能力。實驗對象母狒狒的嬰兒被帶離以後,牠體內的賀爾蒙會急遽變化,並進而影響整個狒狒群體。與我們基因序列相似的狒狒如此,哺乳類動物也有相關的行為模式,只是佔據了自然界生質量最多的浮游生物,是否也會有情感的存在?
顯微鏡底下的水蚤,我無從由複眼窺知其所思所想,也許我是太高估牠了,只有在環境惡劣時才行有性生殖、其餘時間多行無性繁殖的水蚤(保暖思淫慾在牠們身上是不成立的),應不可能發展出相對應的智能吧。否則在紅潮來襲的海岸,是否就是群聚的浮游藻類一齊哀悼藻中某個偉大人物的死亡,使得海面上一片赤紅,沉重的哀悼。如此想來,紅潮入侵就會如驚悚片裡所述的,是自然對於人類這樣暴虐而任性的存在一次凌厲的反叛。
我依舊必須仰賴這些微小的蚤類,任其繁衍,取出來不及長大的水蚤,餵食毒物,並期待牠死亡,若在試驗中幸運、苟延殘喘活下來的水蚤,則是集中至一缸,像是退休,就在那一缸完成牠們短暫、不過數周的生命史,牠已然達成降生於此的使命。
每一次見著在缸裡倖存、泅游的牠們,牠們乾淨、無機質的外表,總是讓我感到抽離,因為並不像人,所以我才無法對牠們抱有情感吧。

毒理學家似乎只會說這麼一句:「The does makes the poison.」劑量決定毒性,各種翻譯皆有,意即所有的食物都是毒物,關鍵在於取食的量,毒性較高的物質可能攝食些許便會中毒,只是像是澱粉一般無害的物質過量取食依舊會帶來毒害。
我所進行的試驗,也只是在於確定多少的劑量可以讓水蚤盡數死去、什麼樣的劑量可以維持在最低的安全限度,作為日後可能的科學證據。


儘管輕聲推開科學的門扉,我卻也始終都無法確知,是什麼樣的物質讓表妹就這樣自青春的身體中逝去,躺在鋪滿她所珍愛的物件之中,在大火下化為細碎的粉塵,撿骨的師傅儘管用毛刷掃得再乾淨,也依舊或多或少地溢散到了火葬場的空氣之中,在周遭家人、別家的人每一次吐息之中進入鼻腔、氣管,留在肺葉之中,一起繼續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科學無法解決所有的問題,也沒有一個答案足以聊慰家庭的創口。

於是家族中的人開始生活得小心翼翼,時常收到親戚贈來的有機白米、生機食品,並在團聚的時刻,養樂多是必然禁止的存在。祖母鮮少開伙,除卻日益老化的膝蓋是原因之一外,曾經的指責令她心生愧疚,儘管、我是十分喜歡祖母每一道悉心烹調的家常菜的,以冰糖與醬油一齊燉煮到在五花肉上晶亮的光澤,最是難以割捨,只能留待懷想。
嗜吃粉圓的某個親戚在新聞出現後,便再也不吃了,想想自己也是在曾經遭遇奶精、古早味紅茶的背叛之後,才逐漸戒除外食的習慣、對炸物的依賴。無處不在的化學物質、難以代謝的加工物質,留存在體內,與細胞、脂肪相互堆疊,陪伴著新時代的我們一齊長大,幸運的人短期內留下來了,繼續如同水蚤一般耐受著毒物、繼續在日子的水缸中浮沈,不幸運的則是有諸多可能、各種結束方式,但無論如何,我們終究得走上同樣路途。
如此想來,我突然不那麼悲傷。
關於理解失去這件事,或許表妹教會了我一些事物,只是存在得較為細小,而未曾看見。水蚤也是,牠告訴了我,也許只需要完成一件使命,就是對於整個世界最大的貢獻。

蚤生、蚤滅,人生中的生死緣滅,原來是同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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