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運] 黑暗過後的返家時分/日出天未亮

於四月、五月時,受學生會學妹之邀,寫下的兩篇。

回頭再看,已經畢業了,已經離開學校了,但依舊記下某部分在運動與學業之中掙扎的自己,我想我仍是幸運的,沒有延宕學業,但也許只是因為自己始終在外徘徊,不敢把自己全數給出去。

紀念這個我輩青年靈魂震動的年代。









〈黑暗過後的返家時分〉

        「天一亮,台灣就不一樣了。」自318日開始,在電腦螢幕的那一頭看著學生們爬進圍牆、製作防禦工事,半個月過去,佔領立法院的戰線一路延燒到校園罷課、工會罷工,並持續地往外圍擴張。
我想從那夜開始便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了,許多個夜晚在末班捷運之前搭上車,在街頭一齊等待天明的時刻,彷彿天亮、一切就安全了,關於鎮暴警察、驅離的耳語,在清晨六點已然清晰的天光裡,消逝無蹤。
在夜空之下露宿,天空澄淨無語,有些景像跟情緒在現場、極度的張力下極易被放大,一晚,有名女子在濟南路上熟睡的學生之間來回逡巡,喊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喊著「某某某,媽咪來找你了,找你回家。」反覆無數次,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但她就是這樣喊著,若是要來潰散學生的心理,這想必是很拙劣的手段,讓每一個在此處以天為被的學生,都開始想家,但卻也因此,更加堅定著「沒有國,哪有家」的念頭。
週間抽空返回南部一趟,直到高鐵到站的那一刻我才真的落下眼淚,324的行政院血腥鎮壓、330的五十萬人都沒能讓我落淚,但就在我即將回到家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及、如果她真是在尋找一個與自身理念相悖的小孩,那是怎樣的心情。而我也終需面對可能的溝通與對話,世代的落差、對於政治結構的觀感,儘管過往只想隱而不談,但終有一天望能抵達那個不必互相隱瞞的親情關係。
而不只是在家庭關係裡,返回校園時所需面臨的,仍有校方、老師家父長式的關心、關切,我們在外背負著學生無垢的包袱,終須承擔這樣白紙一片的身分,使得過往積習的噓寒問暖,成了捍衛自身政治決策的門檻。

「黑夜過後,請睜眼。」我們終須面對那一個,說出我輩心聲,關於政治判斷、世代交替,並讓家中的那些大人願意傾聽的天明時刻。


2014.04.05




        〈日出天未亮〉

        天光熹微,蔡丁貴教授在被抓入拒馬後,凌晨四點終於回到聲援民眾前,我與友人,也逐漸自紅色塑膠椅上甦醒,又是一個早晨。
經過一個月後重回立院,拒馬依舊在那裏,青島鎮江街口,一個月前友人就是在那裏,站在第一排、戴上安全帽、穿上雨衣,與水車還有警方對峙直到天明。一個月過後,各種手段出爐,沒有畫面的紀實(但明明有那麼多手握DV的警察攝錄著每一個臉孔)、扭曲真意的清算、傳票早已經紛紛飛到每個人家中座落。一次次拉高層級的抗爭,唯有如此才能換得更多注意,才有可能不被忘記。
畫面那一頭的他們說著,若不是父母生你養你、賺錢供你念書,你又怎麼會有走上街頭、靜坐抗議的能力?我有時也會想起,在電視畫面前撇頭不看的母親,因為生活本已多磨難,無法再有更多的氣力環顧身邊的事物。只是想要生存,這麼簡單。讀社論文章,對於青年人的批判不會更少,我們依舊是那群承擔不起競爭、只想著抗議的魯蛇,出不了國、賺不了更多的錢。心浮氣躁地活著,無法心無旁騖地,像美國年輕人一樣花一萬個小時,只做好一件事。
因為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屢屢跟友人談論、反思自身立場時,都會感覺到對每一個議題的無法深入掌握,反核、反核四,獨立、維持現狀、統一、被統一,都市更新、農地徵收,自由貿易,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二擇一的問題,在踩下腳步之前,總是得先質問自己幾度,才能踏穩。儘管如此,卻依舊不想成為那沉默的大多數,沉默有什麼用?笑看那些聲嘶力竭的面孔、冷漠以待,又能得到什麼?
心不定的時刻,學位考試近了,有些朋友這個學期只能選擇休學,有些朋友牙一咬渴望衝破校園的防線,就業時分近了,也許都想著要回歸生活、市井小民,但是距離公平正義、國家暴力不再的時刻,依舊很遠很遠。


2014.05.02


(刊於花火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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