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高雄女中long stay:〈溫柔的海〉

(刊登於幼獅文藝2014年9月號)







高雄女中long stay:溫柔的海


        「港邊甘是男性傷心的所在」,每當人在異鄉時,想起的總是一望無際的海港,參以一首首過往年代、卡帶唱片時期的旋律,那是在小型車後座,對於城市最初的想像。
        這樣的一所校園,也是位於走路可達港口的位置,彷彿海是一件輕易的事,直到抵達他方,才發覺,並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夠與海這樣靠近,得搭上轉乘的客運、火車,才能碰觸到帶了點鹹味的空氣,也才能到那個願意容納所有不堪、汙穢、雜沓的海邊。
「親愛的瞇,我好想跟你去看海,儘管夏天只是一場騙局。」這樣的話語,甚至被在此處生長的人們惦記不已。
        也許是因為海,又也許是因為終年的烈日,校園裡的人總是個性直爽,甚至稱得上猛烈,就像是直視太陽一般地灼眼。制服裙褲是綁不住南方孩子熱烈的性格,儘管因著女校,存有甚多對於服儀、生活守則的規範,卻總是有辦法一條條打破,解了髮禁、再來是襪禁,解髮禁的當日有學姊便去挑染了多色,再也不必遮遮掩掩可能的色彩。而在我讀書的那幾年,總是不時聽著教官們在台上說著在外需行禮如儀,體育服裝是不能穿出門的,定是要穿著整套的制服才能走出校門,但裙子總是不若短褲一般便於行動、自在,因此在踏出校門時,便會大剌剌地褪下黑色制服裙,露出淺藍色的寬鬆短褲,宣示一般地揮舞著手上的裙子,穿著短褲便又能夠順利跑跳,越過等待公車的圍欄、可以自在地翹腳,並不是每一個女生都是同一個樣子。
那才是我們最舒服的樣子,無所謂要演繹可能的性別氣質,對於校訓,忠勤嫻淑,似乎並不總是每個人都如此相信。繡在胸前的三條血痕,早已經是對於青春最深刻的傷害了,處在升學的壓力之中,時有青春猛暴性的摩擦,對自己、對友人、對原生家庭,以及對一整個社會,也許青春就是要讓人痛得無話可說,只想快點越過,抵達可能的彼岸。

越過那段時間,回頭審視,才發覺在制服、在校園的圍困之外,存有甚多事物。越過橫亙城市的愛河,沿著海邊路一直走,是新填上、新闢的新生地,等待被開發、土地價格早已經翻過好多倍。碼頭的光榮仍在,青春少女時常在圖書館準備考試時匿逃出來,在此處看一個晚上的煙火秀。往有山、有海的方向直前,是鄉土教材課本裡曾寫過的「舊堀江」,舊之謂之於新,是一處曾經繁華、而後逐漸被遺忘的發展之處,但在街巷之中依舊存有旺盛的生命力,也有著歲月積累的老店、好味道,以及各式舊建築。後來要是朋友問及高雄何處好玩、有好吃的,總是給出一句「鹽埕埔」,有排隊的溫州大餛飩,也有十分特別的乾餛飩的黑乾,如今範圍已企及北方的樺達奶茶、以及雙妃奶茶,就連路邊的鴨肉麵都令人傾心不已,怎麼吃都不會出錯。這是在所有記憶裡,最像是舊高雄的地方了。
但舊的存在,是否總是面臨必然的消逝?一如那些,我們渴望拋棄的陳規。
經得起時間砥鍊的建物,躲過美軍砲火,卻依舊在城市不斷擴張發展之下垂危,我有時也會感到疑惑,一樣是存於鄉土教材課本中的地名,有些可以留下,有些卻得盡數拆去,或幻化為陌生的模樣。我得要到了一次在美術館的展覽之中,才見著2007年遷村以前紅毛港真實的模樣,儘管已經成為了數位訊號中一格格的畫面以及相紙,後來的園區也僅是模仿與再製,城市的發展史中從不會遺漏紅毛港帶來的繁榮興盛,但它也是在城市成長之後,第一個被削去的存在。然後是哈瑪星,位在大路旁的街廓,因為位於濱線(hama-sen)上而得其名,在2012年得知新濱街廓因屬市府用地,而有改建成停車場的計畫,在此處自二戰前建起的建物,也有可能拆去,成為平坦的停車場,那時我也才再走入這個雖然時常行經的街廓,看著在此處歷史悠遠的建物,保留了人與屋的風景與記憶。
屢次返家,關心的不僅是人的景況,也會在街巷之中徘徊,看哪裡的屋舍又給拆去,建起了大樓。彷彿,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命運,老的舊的應當被連根除起,新的,便是好的。就連是深愛的故鄉,也必然遭到如此的背叛。

身為一個離群者,自高中畢業後,便自家鄉逃離的人,我總是感覺失根,久久一次的返家,也僅是確認根著點,透過一次次的同學會,錨定自己。我有時想,高中所帶來的,除卻校園共同編織的記憶外,也許並不很多,但是在那周遭的環境、相遇的人們,形塑了更加完整的自我,至少,當我憶及在枯索、重複的日常裡,總是會捧著書,前去找著在校內任教的詩人老師,談的也許不全然是文學,而更加像是生活、對於人生的漫談,而也許每一次的對話,都僅是在反照自身的思想。
當我開始回想,白衣黑裙、紅磚外牆、海的模樣,才發覺,青春的氣息已經淡去了,如同海的距離是越來越遠、越來越不容易,以防波堤阻隔,防止海水侵蝕的岸面工程,哪裡的溪水又受工業廢水污染,多彩的水便這樣挹注入海。整齊的街道市容所掩蓋的是原本在此處可以見得的遊民與流鶯,小的時候大人們總是說在那河畔總有徘徊的流鶯在掙錢,只是在自從整治之後,河岸早已是廟會與演唱會、市民日常運動的所在,只有在隱蔽的小巷、極深的夜裡才能容納這些人群。
港邊已經不再讓人傷心了,因為毋須去到港邊,就有許多傷心事,日夜在街頭上演,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傷心,才會讓人像那句老話一樣,堅強起來,才不會丟失溫柔。

因為海總是這樣溫柔,承擔著我們任性的一切,教會我們溫柔與傾聽、包容,是我們對它,太不溫柔了。




(2014.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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