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寄回南方的一封信〉(台大大一國文寫作獎勵)

〈寄回南方的一封信〉


我要如何講述,自南方來到北方之後的故事。如今我坐鎮在自己建造起來的堡壘裡,一面渴望著南方的陽光,一面期待著冬天趕快過去,似乎我都還來不及把台北這個城市看盡,時間便草草地過去了。


在半定居於台北這個城市前,其實我也曾來過幾次台北,並私自在心中描摹著台北城的模樣,想必是如同那些觀光景點一般光鮮亮麗、如同電視上看見的時常有明星出現的東區一樣眩目,相信只要來到台北以後便會有吃不完的美食以及逛不完的街,這是我物質地以為。然後是大學附近巷弄間藏身的書店、咖啡廳,也許不像明星咖啡廳一般有名,但其實也躲藏了幾個寫作者在裡頭苦思下一步劇情該往哪兒走。這樣編織的幻想便棲身在我帶上來的行李箱中,陪伴我度過了幾個夜晚。
當開學前以及開學後的忙碌將我掩埋,那樣的想像就不復存在了。成天在校園中來回奔跑,與不熟的人搭理著,導致我其實有一段時間疲於出門打理人際關係,蜷縮在宿舍房間內經過分割的小角落內,室友們不在我也懶得開大燈,只有檯燈以及電腦螢幕照亮我尚未洗刷的臉龐,披掛在室內的衣服便是我僅有的磚牆了。

在如此的繭居生活內,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能過的台北生活了。
身在異鄉的每一個夜晚我總是會陷入莫名的低潮內,並在室友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掉下淚來,直到有一個人注意到我每一夜對電腦、對網誌的喟歎,開始同我在寂寞最深的晚上去吃宵夜、在無處求援的時刻伸出援手。然後我便不小心讓自己動了心,一股腦兒地栽進了所謂的戀愛學分之中,也許是不甘於夜晚的校園總是雙雙對對、也許是不忍於離家在外的寂寞,眼前那人如實的擁抱卻是這幾個月的台北生活以來最真實的東西了,彷彿生活在台北是假的,唯有眼前這人是真的。
但我卻不能如實地告訴我的母親,她在父親背叛她之後一個人撫養我長大。
我抱著眼前這個男人,就像抱著我的父親,一個我希望他不曾存在過的人。害怕所謂宿命的循環,但切已來不及了,我愛上了他。
也許有人曾經告誡過我不要接近男性、不要踏上同你母親的路途,但在一閃神之間,我便穿著她的鞋走上她的路。會很苦很痛嗎?我不敢問,只是不停地往前走。
我想,母親,我是對不起你了。你自男人那邊被奪走的愛我卻得到了。我似乎可以看見你譴責的眼神帶著點擔憂,害怕我會同你一般受傷、同你一般對男人此種生物帶著畏懼與恨,而後便以受害者的身分置換成了加害者,認為錯的是自己而不是男人,是自己的愚蠢自己以及對於愛情的渴求才會到了這步田地。
也許我們終究仍得是往原本自己所不願走上的路走去,也許是刻意、也許是不經意。難以忘懷的是父親離開時的嘴臉以及自己莫名流下的淚,以及不小心翻閱開來的母親的日記,字句裡頭的力道總讓我不禁泣不成聲,也許曾經說過「自己不要再相信男人了」這種話。如今,似乎都已不重要了。生活總是要過,就且讓他過。

我也不再是將自己禁閉在室內的異鄉人了,至少,我同他的腳步一同走過了這個城市,夜晚時無目的地亂走、假日時在簡餐店聊天,吃過了幾間目前正流行的茶餐廳。坐在機車後座飆風馳騁的時刻我還記得,就這樣在寒流來的天氣內一路直達基隆、九份,爬上雞籠山看到了海,完成一趟北海岸之旅。也許最難以忘懷的是正值青春這種難以取代的新鮮感。
當每個夜晚噩夢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上,總是會讓我氣力全失,而他說:「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過去我一直讓自己背負的包袱,認為是自己成了母親的拖油瓶,就在這麼一句話的提醒之下卸下了。我是很感謝有這麼一個人在旁邊提點著我,讓我原本以為會苦悶憂鬱的台北生活變得多彩起來。其實,生活就本該如此吧。
我試圖讓自己過得更好,既然我隱瞞了我的母親、既然我已經決定要寫一封信描繪我這些日子以來的生活面貌,我就不該讓自己再過回隱匿於人群中的生活,且在他人問起台北生活好玩與否時支吾其詞。去到了有live band演出的餐廳、去到了富有個人特色的書店、去到了有裝置藝術的敦南誠品、去到了隱身於巷弄間的小餐廳,按圖索驥又或者是隨著捷運的車廂無意義地前進,有一隻手帶領著見識這個城市的景象,一起迷路、一起到達目的地、一起錯過剛駛離的捷運,我也同時愛上了這個城市。

我想我還是會想念屬於南方的一切,久未回去卻也常想起一些被刷白的回憶,不論是在夢境中或是在發呆放空時。而我在北方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了一個城市,一個名為台北的城市,也愛上了這麼一個城市,因此我在書寫自己身在這個台北的一切時,總是無法忘記有一個人是讓我愛著的,而這個城市亦如是。

從新聞中得知捷運已經全線開通了,當我離開高雄、離開南方之時,仍是無法搭乘的,如今卻在地底忽地完成了錯縱複雜的網路。
交通是一個城市的血脈,當民國八十九年連結高雄以及屏東的最主要幹道高屏大橋斷橋之時,造成的混亂至今仍依稀記得,到那時才真切感受到每天往返於屏東以及高雄的人其實是無可奈何的。
如今,因為捷運,似乎我們又往現代化都市的目標又往前跨了一步,只是這一切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十幾年來都依靠公車,儘管時常一班要等上個三十分鐘,卻也是這樣過過來了。
記憶所及,有更重要的東西可以代表我的家鄉,並且讓異鄉人有依憑的目標──我想是人吧。

我突然很喜歡南方的一切,當記憶被渲染上黃昏的色彩,在南方的每一天都是晴朗的。最能讓我駐足不前的記憶是每日的黃昏市場,走進去看見叫賣的攤販,很大方地多送了幾塊肉,這確是我最珍惜的光景。久未回去,才發現市場已不復見,闢建成一處停車場,那些人已經不在了。
每日流連於市場中的老人就像香菇,蔓延著,卻是以安靜且有尊嚴的方式,但市場一拆解,就像把香菇們賴以生存的腐木給全數清理掉了。
我想我是有點感傷,對於這一切。

最是無法接受的便是在南北兩地來往的自己,儼然失根。當身在南方時,便眷戀著北方染上戀愛氣息的一切;身在北方時,便對巷口的魯肉飯念念不捨。
似乎是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安適地存在了,我想這是離家的最大苦痛。

言盡於此,只是想以這封信告訴在南方的友人們我一切都好,除了在夜深人靜時總不免想起自己是一個人的、失根的,但我想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我所信仰的一切都在南方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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