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疤痕〉(印刻文學營創作獎散文佳作)

參加2009年印刻辦的台灣全國文學營。

營隊附設的創作獎。





  〈疤痕〉

  那些褪不去的,便叫做疤痕。

  約莫過了幾年,我已經從國中生成了一個大學生,然後我才敢面對著全身鏡,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並仔細地審視著鏡中的自己。大腿根部還有手臂內側、腹部等不常曬到太陽的部分還殘存有白色斑點,有別於其他部位的正常膚色,在冬天的時候更會像家中牆壁的壁癌一般掉下皮屑。有時讀書時因為讀得太入神,一邊讀一邊抓有些許凹陷的斑點處,回過神來便會不小心抓破流血;甚至是運動過後(尤其是打球),較薄的皮膚下透出血色,更是助長了疤痕的明顯。因此對於我的胴體,我實在不能說是很有自信,畢竟那些痕跡是無從掩飾起的,並懷疑如此一副坑坑疤疤的的身體,究竟有沒有人能夠接受、而後真誠地擁抱。
  容我解釋這些病灶的來源。事情發生在一個冬夜,發現大腿根部搔癢難耐,因此我便開始抓癢,想要讓不管是潛藏在我皮膚底下的蟲子死去,還是就讓神經末梢就這樣壞死掉再也不會有任何搔癢的感覺。
  去看了醫生,醫生判斷是毛囊炎,應是常著褲裝所以使皮膚悶不過氣,擦些藥就會好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幾日過去,乳白色的藥膏並沒有緩解搔癢的症狀,反而使之加劇,從大腿根部擴散到肚子上那些鮮少照到陽光的白嫩部位。拿過幾次藥,都未見成效。
  因此轉而造訪另一間頗有名氣的診所,每天都能見到大排長龍的景象,但多的是在原本已經很完美的皮膚上再前去多作雕琢,而非是同我一般,遭不知名的病害纏上。當時我並未想到留疤會如何,只一心希望那樣搔癢難耐的夜晚可以停止。終於等到我進去看診室,是名女醫生,她說出了許許多多的原因以及陌生的病名,開的並不是塗抹的藥膏,而是口服的藥劑。
  我忠誠地按照藥包上的指示服藥,不敢漏吃一包,期許自己這樣的虔誠可使自己從病害中脫除。

  我得到如釋重負的幾個夜晚,胃口也因此大了起來,心想大概是放鬆下來讓食慾變佳吧。母親也訝異於一天需要如此多食物餵養的我,便自麵包店購入許多的、許多的麵包,一個夜晚我就可以吃上兩三個。當下並不會煩惱於身材走樣,一心只想將空虛的胃填滿,不管吃下多少東西都還是食慾旺盛的感覺實在是很難以言喻,就像是豢養了一隻怪獸居於體內。
  也許,你們應該都猜到了,是什麼讓病症好轉、食慾大增。
  但當時,我卻遲遲都不知道,直到復診時向醫生炫耀好轉的結果,卻未見醫生露出喜悅的神情。我自她眼中看到自己,腫脹的臉頰以及寬厚的臂膀。我想我是知道的,我是知道自己面目可憎的模樣,因此不願照鏡、不願照相,也不願與人四目相接,害怕望見自己。
  只見她神色有異並在紙上抄寫下一個名字,說道:「這是我大學同學,你去大醫院可以找到他。」我已經不再像是個虔誠的信徒把那張宛若可以救命的紙條收下,經歷了辛勤地塗藥、按時吃藥,我想我僅有的善性都給磨蝕光了──已經沒有人能救得了我了,外貌的崩解連帶著內心堅貞不變的信仰也給崩壞了。

  在網路上查到的資料:「類固醇,俗稱『美國仙丹』,副作用:月亮臉、水牛肩……」後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知道上頭所寫的完全符合自己的癥狀,對於一個仍做著可能成為明星大夢的國中女孩來講,這無疑是對自信的一大打擊。

  有些疤痕是留在身體表面的,有些疤痕是埋在心底處的。

  自我的崩壞近乎自毀自棄,時值國中生最重要的大考時期。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我想。從晚上哭到白天、白天哭到晚上,覺得自己是壞掉的、劣質的,唯一可以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即是讀書,當時想:若是我考到一間好高中,那麼我就可以……可以做什麼呢?可以說明自己僅是身體殘破,內在依舊是健全的?
  在此同時,就讀的國中仍是維持著分班制,偷偷地設立資優班、悄悄地讓那些志不在讀書的同學到所謂的B段班,老師也落得輕鬆。只是總有幾堂課必須回到原班上課,此時與那些帶著自卑的同學見面,我的外表同內心一般高傲,但此時它卻斑駁不已,因此我努力建立起的高級知識份子形象卻因腫脹的臉頰、下巴而受到質疑。
  不受歡迎的國文老師發明了一個管理秩序的方法,即是像「鬼抓人」一般,當鬼的人只要抓到有人講話便能夠坐下,而被抓的人便成了鬼,用學生本身管理學生。老師原本的用意是要使無心上國文課的同學能安靜些,最後身為老師的優等生的我成了「鬼」,臉上帶著屈辱的淚水,B段班的同學滿意地看著老師無法反駁自己原本設立下的教條,因為我在課堂上講話,這是無法否定的,而他們正虎視眈眈地等待著那一刻。
  下了課我馬上奔出教室,不停地哭著,左手掩著切片檢查時所取下的病灶處,仍未拆線。「唷,鬼哭了。」耳邊傳來這樣揶揄的話語。

  第一次到大醫院看診時,看診間剛好有在旁參觀的醫學院學生,他們便同醫生一同討論著我這罕見的病症。然後我便領去一間大房間,褪去所有衣服,無所遮掩地讓醫院的人拍攝、作為特殊病症的記錄。再躺在病床上面對著牆,醫生在腰側的病灶處選了特別紅腫的兩處切下以做切片檢查,是簡單的小手術,甚至可說是簡陋,也因此縫合的時候特別隨便,攣縮的傷痕不論過了多久依舊清晰可辨。
  病名我一直都記不得,但也許是因為我害怕我一說出它的名字,它又會重新回來光顧。
  此時全身上下已經沒多少地方可以倖免於難了,從大腿根部到腹部再往上到臉,是無法遮掩的部分,滿佈著紅斑。而我終於、終於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會好嗎?」我不敢問,是母親代為出聲的。
  「只能先試試看了。」
  療程即是一週二次到醫院照射全身紫外線,在用拉簾隔開的空間內連貼身衣物都褪去,連尊嚴也沒有佩帶著,唯一配戴著的是保護眼睛的護目鏡。踏入宛如太空艙的裝置中,當時是冬天,因此總是顫抖著等護士打開裝置,再曝曬在藍紫色光中十分鐘。回家之後需要浸泡在加了褐色藥水的熱水中,再塗抹藥膏。
  有一次複診完,在醫院走廊上母親抱著我哭,並說:「如果你有什麼萬一,我也會跟你一起死的。」
  也許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也許是……不管是什麼其實都無所謂了。
  當時我最開心的事情便是每天晚上都會有不同口味的蛋糕,歌劇、草莓塔、栗子白蘭地伯朗峰、草莓芙蓉、櫻桃馬布提斯,並不是餵養無窮的食慾,而是讓精神有所寄託,是一種速效的快樂,吃蛋糕的喜悅是就算明天就死了也沒關係的快樂。

  病癒的時刻我並不能明確記得,約莫過了一個冬季,只記得除了進行醫院的治療之外,還另外吃了不少中藥。情況好轉時去到醫院去向醫生炫耀,說是昂貴的綠豆篁的功效。並勇敢地拍照,就算再醜陋再不美麗也是值得記錄的一刻,只要是活著。
  隔年冬天當手腕又出現紅腫的病灶時,我又不免緊張了起來,並無助地落下眼淚,幸好是蕁麻疹,是吃藥就能夠解決的、是因為換季而引起的。但我卻因此在冬天來臨之際都不免會神經緊張,生怕又要來一次這樣的折磨。這樣的折磨,一次就夠了。

  我是無法忘記這一切的、這混亂的,當我瞥見那些淡淡的存在,就像家中壁癌,總有些情緒隱隱地被勾引著,不知道傷痕究竟是烙在身上的可怕些,還是心上的。

留言

  1. 妳知道我的哭點很低的......現在已低到不能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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