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卸殼〉

第十四屆台大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卸殼〉
童年的記憶裡有一片沙灘,貝殼俯拾皆是。
每一次的家庭旅遊都必定要到那裏的沙灘上去晃過一圈,逡巡來回只為覓得一片自己未曾見過的貝殼,帶回家裡分袋並標上曾經去過的景點,不知不覺地,已經收藏了整整一箱。幾年過去,家中經濟不如以往,家庭旅遊的次數減少了,終至再也未曾一家人出遊,那箱屬於童年的祕寶仍安安穩穩地擺在書桌下,與異國的紀念品一起收藏著,直到消失在記憶的角落中。
曾經做過這麼一個夢,箱子裡的貝殼原來全都是活的寄居蟹,牠們在睡夢中被帶走,到達一個陌生的地方,睜眼醒來成群地竄逃。
牠們就這樣背著家到處走著,這樣與家緊緊相依。

學期結束了,整棟宿舍的人來來去去,腳步急促地上下樓梯,在走廊上來回奔跑。隱隱地躁動著遷徙的氣氛。走廊上堆疊著比人還要高的紙箱,室友的爸媽們進出著催促女兒趕快動身,不消一刻鐘的時間,原本嘈雜的房間便歸於靜謐,而我就坐定在這些聲響中,穿上最好的一套衣服,卻沒有離開的打算。
暑日將至我沒有回家,說是要留在台北打工不回去了,若是回家鄉工作會難找得多,從期末考就開始不停地投履歷,最後是找到了個文書處理的工作,輕鬆、但乏味。看著朋友同學們一個個回家,各個笑顏逐開,親密的、交惡的,如今都不在這城市中了。
不回家的真正原因其實只同幾個親密友人提過,住了十幾年的房子因為一些法律問題而匆匆賣掉了,十分倉促。在上來台北唸書前其實就已被母親告知可能要搬家這件事,但真正發生時,是連母親都措手不及。
「再不賣,就要被法拍了。」
「賣的價錢遠不及當初買的一半,我好難過……」
常常夜裡接到母親的電話,她在電話裡哽咽,連帶著我也失聲問道:「那你要去住哪裡?」
「旅舍吧,我也不好意思再回去娘家了。」
我問母親要不要我回去幫忙打包,她說不用了,她不想讓我看到家裡頭散落著打包的行李的模樣,像極了正在逃難,「難看死了。」她說。她晚上工作完一個人收拾家當,夜深了,以棉被裹身睡在沙發上,四周是以黑色大垃圾袋建築起來的堡壘,垃圾袋裡頭裝著的是一整個家的歷史,如今是被匆匆包裹於袋中,等待遷徙進另一個陌生的倉庫裡。
一個家的崩毀,竟是如此地簡單。
我想起記憶中的那個家,在小巷轉角,兩個人住略嫌大了點的透天厝,填塞的全是母女倆捨不得丟的家用品,門口越堆越高的紙箱放的是母親工作需要的物品,也是母女兩人用來抵禦外界關懷的殼。房子的產權出了問題時,也都是母親一個人隱忍著,直到她那肉身再也無法承擔的程度時,才戲劇性地爆裂而出,使得家族裡頭的人都訝異於這件事,而那時,也無法挽回了。
爆炸發生之時,我選擇逃避,刻意疏漏母親打來的未接來電,讓手機響了整夜,刻意冷漠以待假裝自己不為所動,當母親在電話的另一頭聲淚俱下時,我佯裝鎮定地在人群中談笑。
也許不願回家,是為了逃避見到母親的倦容吧。
暑日的台北看來格外陌生,所有可以聯繫的人都走光了,也許他們也在逃難,提著笨重的行李、站在郵局窗口寄送體積龐大的學生包裹、在高鐵的排隊隊伍中搓著手等待,想要自渾沌的異地生活逃回至熟悉的環境裡,但其實之所以在異地生活,也都是出自於自己的決定,想要到大都市來開開眼界。
而我留下來學習一個人生活,一個給予自己的課題。猶如生活在孤島上,每天固定的時間去打工,三餐一個人草草解決,比較多的時刻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讀書寫作,看似愜意,但隱隱地仍是有什麼放不下。打電話回去得知母親已經離開了家,住進旅館。
「很簡陋,但是我總是沒辦法順利地上廁所,你知道我是不願意上家以外的廁所的。」
因為旅館本身沒有停車場,所以每天十點下班以後,母親都要在旅舍的周圍繞許多圈,才能覓得一個車位。
「晚上十一點多,我會跟路邊的一隻小土狗聊天,牠很乖,每天都會等我回來。」她說:「你不跟我說話,我就跟牠說。」
電話的另一頭,我只能說著「嗯」,再多的話也是無法對她說出口。
夜已深,馱著沉重負荷的母親走在巷道中的景象,不知為何,想像起來格外熟悉,她是否背負著的就是家呢?躺平在宿舍的床上、躺平在旅館的床上,我們都躺在一張屬於自己、卻又不屬於自己的床上。
一個人靜靜注視著那黑暗,失根的感覺是特別強烈。
現在再去到沙灘上,都不撿貝殼了。
曾經見過公視拍的一部紀錄片,寄居蟹因為沒有了可以棲身的殼,紛紛選擇棲身於瓶蓋之中。一直覺得寄居蟹是種很可愛的生物,因為長大了而不堪使用的殼會褪去給較小的同伴使用,有種生生不息的旺盛。只是現在牠們只能選擇棲身在不具有任何歷史的居所之中,一個褪去之後隨即成了廢物的居所,人類看了是驚愕,牠們住起來想必也不會太舒適。
那不是家。
家應該是怎樣的形體呢?不是旅舍、也不是宿舍,那只是一個棲身之所罷了。
在宿舍中,一切從簡,因為只是暑假暫住的房間,所以期末時打包的行李到了新的處所也都沒有打開來過,只有需要時才會在箱子中翻找。遙想南方的旅舍,不知怎地,我只能想到泛黃的床單、幽暗的走廊、老態龍鍾的領班,每一個房間都蘊含著一個故事,而母親就身居其中。
那是關於一個女人的尊嚴。
父母親離異時,母親曾帶著年幼的我回娘家住,每天母親從娘家出門上班,久而久之鄰居們竟有了閒話。祖父母是愛面子的人,自然承受不起這樣的壓力,母親又何嘗不是?初出社會的她便用了所有的薪水,苦苦攢下來的,買了間透天厝,在當時,不算便宜,而這一住就是住了近二十年,直到它不再屬於我們。
彼時年歲尚輕,可以說是遇人不淑,才得寄人籬下;此時已是徐娘半老的年紀了,想必更是止不住街坊鄰居的嘴碎。
靜靜地我在台北回想這一切,是最不願意觸碰的部分,就像褪去殼的蟹體一般,白軟的肉身脆弱易感,對於外界的風吹草動感受是特別深刻。窗外下起暴雨,便會希望母親不要淋溼了,而這些話,我是從來無法同她說出的。為此我常常怪罪於東方人的含蓄內斂,較西方人的大膽示愛比起來,東方人實在是保守多了。
直到我再度將武裝的殼裝上,才敢搭車回家。甫下客運便到外婆家落腳,卻是按捺不住地往外跑,在黃昏的公車總站,等待那班引領我回家的公車。
隊伍拉得很長,搭這班公車的人不少,但班次卻不多,常常是要把車體空間運用到極致才能塞下所有歸心似箭的人。我躋身在他們之中,體會到的是過往背著書包回家時從未感受過的,我也許是要歸去,歸去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漸漸地有人下車了,新鮮空氣逐漸充盈老舊的冷氣車裡,坐在博愛座上的老人打著盹,我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象,它們將不再屬於我。
下了車,我像是要闖入什麼軍事重地似地緊張難耐,走入熟悉的小巷,位於街角的那棟透天厝真實地如夢似幻。我想起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回家,搭了五個小時的夜車,一整夜僅是淺眠,頭昏腦脹地到了家門口,發現母親正敞開著門等著我回來,我拎著巷口買的飯糰與她一起吃過早餐,待她出門上班之後,補眠時在床上是睡得酣熟。
此時是鐵門深鎖,身上還留著鑰匙,但想必是打不開了。屋裡頭透出亮光,我實在希望那是母親忘記關的一盞燈,總是會有那麼一盞燈照亮整個夜晚,直至白日才將其關上。我心懸念著的是幾個書櫃的書如今都去了哪裡,那些童年時期留存的美好又是流落到何方,我想將它們通通都帶回北方,不再分開。
在屋外徘徊已久,也許我只是期望門會打開來,母親見到我在門外驚訝的神情,而那是無可能的了。
我再度搭上那班帶我回家的公車,而這次,它將帶我永遠離開。
寄居在外婆家的日子,母親會暫時跟我一起住,離開寄居的旅舍。
晚上十一點盼到母親下班回來,紅色行李袋裡是她的換洗衣物。外婆家的人都早睡,十點就準時將鐵門鎖上,不消一刻鐘整幢房子便陷入死寂。我與母親在這幢巨大的房子裡,吃宵夜、看電視,享受僅有可以相聚的時光,因為我知道,明天早上當我醒來,母親就已經出門上班了,而我也不會在此多做停留,頂多是一個週末,周一一到就又要回到台北繼續打工。
兩人之間鮮少有交談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兩個人都直盯著電視螢幕,母親也從不過問我在台北的生活,只是偶爾還是會嘮叨幾句,而我也只是虛應故事。像是共有的默契,兩個人都不碰觸到共同的傷口──那些家具都去了哪裡?將來會有地方安置他們嗎?
而我們,又要如何過下去呢?
熄了燈以後,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已經是許久未曾與母親同枕而眠,卻聽見身旁的人來回翻身,是怎麼樣也睡不著。
凝視著眼前的巨大黑暗,似乎要將人窒住了。我抱著的是母親自家裡頭帶來的抱枕,那是戰亂時刻,唯一能夠搶救出來的。
黑暗中,母親說:「一定要再買一棟屬於我們的房子。」聞此言,淚水不知不覺地沾濕了枕頭,奇異的是我卻也因此安適地睡去。
與母親同時入夢,靜靜地我竟感覺到家。
隔日早晨,見到母親坐在床沿整理行李,正準備去上班。她扛起那個紅色行李袋說:「妳一回去,我就要去住旅舍了。」
畢竟是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我細看母親的臉,以及她肩上斷了一條帶子的行李袋,好不吃力,忽地有些不忍,我還是沒有辦法對她說愛、好愛妳這種字句,只能替她搬其他的家當進車裡。自玻璃門的反光見到馱著大購物袋的自己,我也同母親一般,變成寄居蟹了啊。
離去之前,母親扛著一袋我高中時代的衣服,還有我從小到大收藏的玩偶,問我有什麼需要留下的。我看了看,原以為已經失去的這些又開展在面前,但我依舊是擺擺頭說都不用了、不需要了,然後讓這些東西都堆到陰暗的倉庫裡。
有一隻玩偶是當年尖美百貨虎年的娃娃,不知道為什麼老媽把這隻拿了出來,過了整整十二年,尖美百貨早就不在了,而家呢,我也遲遲不敢回頭去想。
我說這些衣服跟玩偶就捐掉吧,也不戀棧,小時候苦苦收藏的泰迪熊過了十幾年依舊是十分地新。母親挑出了幾件休閒服說要留著穿,我不忍看。還有那些書,母親說:「書多得可怕,目前都堆在工廠。」我已經不期待自己有天會買房子,然後把這些書都收回來自己一本一本地放進書櫃裡收藏,若真有那麼一天,這些書也早已經流離在時間的變動之中,難以尋得。
要說人生有什麼值得失去,我想可以失去的太多了,而每每失去的都是在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重要東西。
把這些東西一箱一箱地搬上車,送到黑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我突然覺得,再失去什麼都無所謂了,反正接下來的人生裡,我也只會再失去更多更重要的東西,而我也無力阻止這失去。
回到台北以後,只帶回一些家當,多半是書,尚有一些是異國的紀念品,其中有一小袋當初忘了標記日期以及地點的貝殼,安安靜靜地待在袋中。
小時候的我,總愛撿拾那些在沙灘上安穩躺著的貝殼。
到附近去買頓晚餐時,走進一條人聲鼎沸的巷子,混雜著脂粉味、油煙味、人的氣味,以及人們吃完麻辣鍋後談天的氣味混雜而成的城市的氣味。
離開這裡,轉進另一條巷子,走回自己的房間。
接到母親的電話,她說:「舅媽他們在日本買了房子,說不定哪天我們也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們都期待著那天的到來。
我感到空氣裡有什麼隱隱生根,空氣裡飄散著肉眼不可見的孢子,緩緩地落在乾枯的大地,外頭下起無聲的雨。走到窗旁,我靜靜看著,大雨過後蓬勃開展的菌落。生命充滿著平安喜樂,平靜非常。
轉身望向桌上袋中的貝殼,許多隻寄居蟹已經挑好了適合牠們尺寸的殼,身居其中,牠們狼狽的蟹體再也不必在砂地裡磨出傷痕,這些殼,如今都找到了真正屬於的處所。
我恍然想起母親背上的重荷,以及附在自己身上那些無以名之的傷悲,如今似乎都已卸下,困擾著我們的那些,都已不復存在了。

2011.06.07

留言

  1. 從Momou的blog連過來,看了挺喜歡的,更巧的是,妳是我農化系的學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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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小P~

    好久不見。

    希望你最近過的好?

    好一段時間跟好多人失聯了,想起來的時候,卻不知道怎麼重新建立彼此的牽繫。

    總是忽地出現又沉寂。

    我只想到我站在你身後遠遠的地方追著你的背影。

    會過去的。

    PS我也在台北。

    秋楓from 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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