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百貨〉

(第六屆懷恩文學獎學生組優勝)


  〈百貨〉

  我已經想不起來,這是母親的第幾份工作了。


  母親現今工作的地點是一間位在城市裡、卻被全然遺忘的百貨,前方的馬路每天依舊絡繹地往來車輛,卻鮮少有車會為之短暫停留,大多數都往赴各自的路途去了。也因此這棟高聳的大樓雖然在周遭的建物中顯得突出,卻並沒有比任何一間店面來得有生氣許多,冷清的大門敞開著,流洩出帶有霉味的空調。



  每天十點整,母親會自賃租的套房步行至工作地點,在員工出入口打卡,站在櫃位上,隨著迎賓的音樂齊聲喊道歡迎光臨,這是每日的例行工作。在喊完口號後,並不會有人潮推開大門,每個人都覺得似乎缺少了什麼,卻也只能摸摸鼻子縮回位置上,繼續報前一天未完的帳。

  日復一日地擦拭著櫃上的骨董、老件、聚寶盆,較多的時刻是泡一壺高山茶招待客人,無論買或不買,母親總是能與人相談甚歡。在長假返家的時刻,附近櫃位的歐巴桑總是會對我說上一句:「妳的母親好會做生意!」而我想這任誰也學不來,我是以這樣的母親為榮的。

  這裡的櫃位不似一般百貨有著年輕的小姐進駐,絕大多數都是職業婦女,少了些青春的氣息,卻也因此具有一股獨特的味道,記憶凝滯的氛圍。衣架上不是流行的時裝,是旗袍樣式的寬衣衫;賣的最好的不是太陽眼鏡,而是更為實用的老花眼鏡。是這樣的地方,母親似乎也工作久了沾染上故舊的味道,每次待我一返家,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同我訴說著過去的故事,有時會版本不一、時序混亂,我總是對此表現得冷淡,但其實是悉心聆聽,害怕遺漏掉母親生命中的細節。




  幾次返家,我留意到出入櫃位的客人,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一次是一個穿著汗衫、微胖的中年男子,身上散發出微酸的味道,拎著紅白條塑膠袋說要找「蔡小姐」,我的母親,知道母親不在,便也就悻悻然地走了;還有一次,是一位帶有口音的老男人,瘦小的身軀蜷縮著直不起身來,也是拿著幾個包子說要找母親,沒買任何東西便離開了。

  懷抱著疑惑,以及些許擔憂,憂心隻身待在此的母親也許過著我並不清楚的人生。離家念書的日子,最放不下心的莫過於是遠在家鄉的母親了,隨著年歲增長,需要人操心的對象似乎由我、逐漸轉變為母親。

  許多時候都能遇見母親坐在檜木桌旁,泡茶給人喝,並在他們離去時塞些糖果餅乾到他們手中。母親都說是友人,卻都是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我未曾見過的面孔。後來輾轉從母親口中得知,她所在的地方總是會吸引到各式各樣的人,諸如遊民、老榮民之類的人,都像是受到什麼驅使似地來到母親所處的櫃位,而她也都發揮健談的能力,一視同仁地招待著。這些人本來應該是無法在百貨公司找到容身之處,母親卻讓他們坐下,甚至是與之交心,這看在公司老闆以及其他員工的眼裡,想必是件荒唐的事吧。

  而這些人總是較我更清楚母親的狀況,知道她會為了達到目標的業績,一整天都未曾進食,因此他們會盡其所能地帶來菜包、糕餅,讓母親果腹。

  我不在的時刻,依舊有人能夠好好照顧獨居的母親,想到此,不免感到欣慰,但照顧母親這樣的事情卻是由陌生人效勞,也令我感到有些鬱悶。



  之後……沒有之後了,母親依舊在破損的骨董家具間來來去去,販售之餘還替客人進行維修的服務,材料費、工資都自己吸收,沒讓公司知道。而我只能在電話的一頭諦聽母親的生活,她的喜怒哀愁。我不好意思問起她的新朋友們狀況如何,像是害怕碰觸到禁忌的開關、害怕跨越母親秘密的防線。

  母親是善良的,我只知道這一點,儘管在世俗眼光中是有點傻,不是她這個年紀應該具有的,但無論如何,這是她所告訴我最重要的一課。


  一日早晨,捷運站外有人在賣玉蘭花,原本伯伯說三串五十,結果他拿起先包好的一包說:「這包有四個,給妳。」待當日的課程都結束後,回到房間,在浴室、廁所都掛上玉蘭花,雖然一直有種置身計程車裡的錯覺,卻依舊喜歡不同氣味的房間。

  其實我以前是不太買玉蘭花的,但是自從母親看到有人在賣都會上前買一串、或把錢塞到我手裡叫我去買,就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動作。

  行走於城市中,除卻光鮮亮麗的建築、嶄新寬敞的道路,在高架橋下、巷弄間依舊存在著城市中較為破敗的一面,我想,是母親教我識得這些風景,城市本身自是一座百貨,而我們就置身其中。



完成於2011.08.26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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