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歸途〉(第十屆宗教文學獎優選)


(2011年第十屆宗教文學獎)


〈歸途〉

那是大雨異常狂亂的夏天。
待在台北的最後一夜,她去二輪電影院看了場午夜電影。偌大的放映廳裡,只有她以及幾對情侶。
戴上狀似墨鏡的眼鏡,她記得第一次戴上類似眼鏡的時刻,在鄰居大哥的機車上溜到市區,看了小精靈躍然眼前的電影。那時候的眼鏡更為簡陋,一邊是紅色玻璃紙、另一邊則是綠色玻璃紙糊成。
巨大的螢幕上開始出現另一個星球,上頭住著的並非人類,是藍皮膚的人種……在一個人心無旁騖、沒有爆米花以及可樂、竊竊私語聲的時間裡,她看著電影裡幻化出來的場景,巨大的神木,以及與土地之間密不可分的連結,默默地掉下了眼淚。
走出電影院,她叫了計程車到轉運站,呆坐等待第一班車。夜裡的車站聚集著遊民,她提著一個大包包行走在白色磁磚鋪成的地下道裡,點燃一根味道香甜的雪茄,想著若是回家大概是買不到這樣的菸了,於是珍惜地抽著。
這次回家,大概是待完一整個夏天,也許更久。
家人要她回去,她就回去。
畢竟在發生了這麼多之後,她太害怕再失去些什麼。


早班的車瀰漫著一股朦朧的睡意。
經過五個小時的車程到了台東,她在這裡下車,轉搭電聯車到小站。老舊的座椅讓她感到安心,待在空盪盪的車廂裡,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海變成山,最後變成家的景象。
下了車,在只有一個站員的候車亭裡,她穿越收票口,深吸了口氣,台北的空氣時常混雜著太多氣味,難以分辨,但在這裡,她可以感受到身邊一切的氣味,是人,是山,是溪流,儘管還要走一段才能到達,但她知道他們都在,還有她的家族。
毫無遮蔽的陽光直直曬在肌膚上,顯得更加黝黑,在山下的商店買了些生活用品。沒有告訴家人到達的時間,所以不會有人來接她。這樣很好,她想要一個人走,一個人看,讓回家的路在她眼前緩慢開展。


回家的路走來比她想像的,還要遠得多。

熟悉的陸橋是不能走了,河流已經乾涸,此時躺在河床上的是土石而非水流,橫亙在陸橋上的是巨大的裂痕以及扭曲的橋墩,旁邊開了小條的替代道路,陡直的坡度讓每台車開來都需要稍微費力,但唯有此處連結山裡與山內的生活。
把行李從左肩換到右肩,瞇細眼望著不遠處的山谷地,沖蝕的痕跡留在上頭,山上的樹木垂掛在坡面上,有些根已經裸露在外。她想上去看看,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新聞報導的畫面她拒絕再看,家人的電話她也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她窩在租賃的房間裡,盛裝著天花板滴漏下來的水,家裡的電話是怎麼樣都打不通。「災情沒有太嚴重。」等到線路終於接通時,家人這樣說,她也就相信了,但如今她看著斑蝕的山面,她想,怎麼可能沒事呢?她突然對自己很是生氣。

站在家門前,熟悉的身影正在剝著樹豆,是家裡頭的大家長。
vuvu。」她輕聲叫喚。
Vuvu(婆婆)轉過身來,漾起的笑容正如她的想像,跟台東的陽光一樣耀眼。她給了vuvu一個擁抱,並拉了小板凳在vuvu身旁坐下。
「我也來剝樹豆。」一整盆的樹豆全都要去除豆莢,剝了約莫一半拇指便有些痠疼。
家裡頭似乎沒有人在,她問:「kama(爸爸)在嗎?」
「去巡田了。」
kina(媽媽)呢?」
「在採樹豆。」

走進房間,她躺上床,聽著安靜午後偶爾傳來的小貨車沿街叫賣的聲音,賣的是山裡買不到的海魚。Kamakina都在山上,弟弟妹妹應該還在小學裡面上課,再大一點的弟妹都住在較市區的親戚家方便上學。她也是這樣地長大,然後到台北念書。
晚餐時間她幫vuvu炒了幾盤菜,看弟弟妹妹們在摩托車後座三貼地回來,kama還在山上,而kina開著小貨車回來。她的笑容都是真的。kina說要kama晚上去打獵,再來加菜。
「是要去山上逛夜市啦!」kama爽朗的笑臉彷彿就在眼前。這個夜晚她要好好陪伴家人。
飯前,vuvu牽起她的手,以族語替她禱告,並進行例行的飯前禱告,她感覺聲音好像來自很遠、很久以前,經過整個家族傳承下來的血脈。


隔天她便跟著kama上山去播新的田,時值周末,弟弟妹妹也跑回來部落裡。騎在蜿蜒的山路上,踏板上放了雞肥以及殺蟲劑。
東部的天氣不若北部,永遠都不陰鬱。她抬頭看見那片山頭,經過大水肆虐、怪手開挖之後依然存在的那片山頭。白浪們的墳墓就蓋在山坡上,大水一來,土石滾滾地將那些墳塚都沖到了山腳,破碎的墓碑以及磚塊就散落在田地上方,長輩們看到了也只會笑了笑:「這樣才肥沃啊!」
她與弟弟妹妹們一起脫了鞋子,腳踏土地,木製的耙犁開地、挖去雜草,雜草堆成一座小山,淋上汽油再放把火,煙霧繚繞著他們,嗆得他們直流眼淚。
邊種田邊喝著摻水的保力達,不至於微醺,但血液循環因此加快的感覺很好。勞動了一整天的身體,什麼都不用想,她躺上床什麼也無法思考地旋即睡去。
只種田的日子很好。

不種田的時候她便騎車到台東市區去採買些部落裡少見的東西,跟過去的日子維持著些微的聯繫。
日子過得很慢,她時常上山去看那些樹木是否仍在安好的位置。山林深處是屬於大地的地,沒有人能夠強佔──族人們不行,那些白浪更是不行。唯有自然可以決定這些草木的去留,例如大水,帶走了幾株年老的樹,卻也有幾株屹立不搖。她跟著其他青年進去,那個名為魔法深林的地方。每一株都是她小時候記憶裡就存在的老樹,巨大的茄苳樹在風災中斷了一根樹枝,差點就被外頭的人給進來載走。
屬於土地的,終歸土地所有,誰也無法帶走。
她想著要撥電話給誰,哪個在都市裡曾經與她交心的友人,卻發現身處深林裡,手機訊號是連一格也沒有。彷彿她與他們真的處在不同的星球之上,難道自己在他們眼中也是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種嗎?


她想起她生命裡的第一位白浪。

高中的暑假她曾經帶著一個女孩來到山上,族人秉持著一貫的熱情接待她。待到第三天晚上,村裡的頭目便替她起了個原名。
「燒鳥。」頭目說,「意思是很會唱歌。」
她看著燒鳥的臉因為喝多了酒而紅潤,在眾人的鼓吹之下她唱了原住民的曲子,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白浪唱他們的歌好聽,並且感動了她。夜裡她扶著喝醉的燒鳥進到房子裡,只將她好好在床上放平,然後掩上房門到屋外抽根菸,那時候她並不敢讓家人知道自己會抽菸。
抽完一根菸,她想起燒鳥說她想要去台北讀大學。
「我一直都很想去台北看看。」她說。

燒鳥終究離開了,以期待之姿飛躍至都市中。
她來不及告訴燒鳥,她想要再邀她回Rulaks捅洛神花,讓深紅色的汁液染紅手套,她就感覺到胸前白色的制服被心頭的傷口染紅。

那一夜過後,她感覺自己開始急速老去,看一切事物總覺徒勞。


部落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傷。她時常在雜貨店門口遇見退休的水手,大白天的就醉了,見人便說著國民政府時代的故事,說著受傷之後便無法再去跑船,只好回來看不到海的部落裡,有多少錢就買多少酒。曾經跑船時在馬來西亞認識心儀的女性,本以為可以在馬來西亞待得夠久領到僑居證,但最後卻還是、還是回到這裡,彷彿是一種宿命性的綁縛。
她還記得大學時代的友人們都認為身為原住民的她一定很愛喝酒,其實她不討厭喝酒,但她不喜歡這樣刻板。只是因為心裡有些傷好不了,所以才需要讓酒精麻痺傷口,讓自己暫時不那麼難過罷了。
大家都是一樣的。

「太複雜了,我不想解釋。」她這樣對身邊的朋友說。


在家裡的日子,kamakina都不太管她,只在每個禮拜日盯著她上教堂做禮拜。其他時間,她會去找其他家的少年打鼓,或是農忙。拔小米草的時間到了她就脫了鞋子下田,一株一株地把長在小米苗間的雜草盡數拔去,脫去鞋子的腳印是最好的肥料,她常常在作田的時候想起vuvu播小米時唱的小米歌。

部落裡住著其他的白浪,是在風災之後進來關心部落的學生,他們就住在巷口的居所裡。打過幾次照面,作禮拜的時候也會見到他們在後頭努力要聽懂不同的語言,族裡的其他長輩都會親切指導他們目前在唱的歌曲在哪一頁。依照慣例,只要待上三天、下過田,他們就同樣是族人了,村裡的長輩會在第三天時替他們起名字,「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在一個長輩的生日會裡,她以及弟妹們被找去,白浪跟她湊成了一桌,開始無止盡的夜談。
Kina要他們說說自己的夢想,她知道kina想要藉由這些學生來告訴她,她必須到部落之外替部落贏得新的價值。
「你們願意進來這裡,也是給了我們這裡的青年一些想法。我們已經太老,知道自己已經沒辦法再改變些什麼了,我們想要改變,只能靠村裡面的年輕人走出去。」
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在Rulaks待下去了,她還太年輕,年輕的靈魂Rulaks是容納不下的。

白浪們總是比她先走,也許是因為本來就不屬於這裡吧。
她是喜歡這些人的,臨走前一戶一戶地拜訪,vuvu給了他們大大的擁抱,要他們豐年祭再回來,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是一家人。
她有些話想說,卻也只說了一句:「保重。」然後戴上耳機,聽著都市裡的音樂,走進深山裡找一面鼓來打。

這天天氣晴朗,如同在台東的每一天一樣。


她沒有說,其實她已經訂好離開的車票。
一天下午,她騎著機車下山,到了車站買票,排在她後面的是要買去台東的兩個高中女生,短暫的一刻她以為是燒鳥跟高中時的她。那個時候,她很想牽起燒鳥的手,但她沒有。
在上台北的倒數幾日,vuvu用去年收成的小米做了ginavu,小米裡面包著kama去山裡打回來的豬肉,用帶有香氣的葉子包裹起蒸煮。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ginavu,也是今年最後的ginavu。已經沒有小米了,只能等到明年再收成。
待到最後她甚至都忘了,忘記陸橋其實還沒修好,到山下的商店裡買東西都還需要經過一段顛簸的道路,其實她掛念的就僅是這些。她害怕大雨再度落下的時候,她又只能什麼都沒辦法做。
她問kina:「我真的要走嗎?」
Kina說:「這只能讓妳自己決定。」從頭到尾kina只是來回地在曝曬的樹豆上來回走動,頭並沒有抬起來。
過了一段時間,kina說:「不要擔心我們,我們都會好好的。」


待在部落的最後一夜,原想不動聲色地度過。
也許是收整好的行李讓kina發現了。kina笑說kama昨晚去逛夜市了,桌上擺著肉。弟妹開心地看著一盤黑溜溜的蝸牛、以及樹豆湯。禱告時,闔上眼緊握著手的她沒有多想,只希望一切都好。
這些日子裡vuvu走了,族人們都說是回去山林了。她想念vuvu黝黑充滿細紋的手,那樣的觸感她還記得。

隔日早晨她坐上車,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看見山、看見海、看見城市,她看見自己的臉孔在窗戶的映照上逐漸淡去。
面對再一次的離去,她感到有點悲傷,但這些悲傷卻攫不住她。她找到遺失在山林裡的某部分自己,如今已趨於完整,有了邁步向前的勇氣。



寫於2010/04/30
修改2011/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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