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所有站定的都已在站定中死去──記重建街〉


(2010,淡水重建街)



〈所有站定的都已在站定中死去〉

如果你來,我希望你也能同我一起再看一眼這條街。只怕是最後一面了,再次回來,會是相同的景色嗎?
這是一條曾經在這、也會一直存在在許多人心中的街。




天色灰濛濛的,有時飄著細雨,離開人聲鼎沸的巷子,在荒涼的港口邊輕輕走著,只怕吵到在這裡的居民們,牠們曾經與人和平共處,後來因些不良善的人而與人群築起了高牆。不知是否因天候不佳,今天的釣客不多,也因此原本匿在這裡等魚吃的街貓們全都不知道去哪了,若是天氣晴朗時,常常會見到牠們躲在樹蔭下,有些生懼地注視著在這一邊的人們。
這一邊的人們,遠遠地注視著山坡上那些看來較為破敗的房子。在當地的文史工作者的帶領下,我才得見淡水的另一面,那些隱藏在熱鬧巷道之後,鮮為人知的地方,卻真實存在著最深刻的面貌。
循著階梯往上,林立在身旁的是傾頹的老房子,每面牆都是一個一個磚砌起來的。有一扇斑駁的窗有著貓的模樣,被戲稱為「窗貓」,而一旁的牆底下也繪著幾隻栩栩如生的黑貓。攀藤恣意地包圍著這裡每一棟房子,卻不過分掩蓋,像是一種溫柔的守護。僻靜的小巷裡,就算是假日依舊是人煙稀少,有許多文史工作室躲在這些狹小的巷弄中,販售著老相片、做著古早味的洛神花茶,故舊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使人恍如置身在另一個祥和的世界裡。改建的洋房與一旁尚未粉刷的舊屋形成了對比,如果仔細觀察,你會見到有些房屋已經連根拔起,粉刷上另一種色彩,是你居於此處時,從未見過的景色。
眼周泛起摺皺的人們靜靜注視著這一切,他們依舊勉力而為地在這塊生根已久的土地上生存,每天依舊走過同樣的階梯,擴建後他們吃力地多爬幾階,卻仍是堅持著要走完這麼一條街,只因為在這些石階之上的,是他們長年生活的處所,除此之外,他們無處可去。
這條街往下,是一個溫柔吐納一切的港口,停放著的是與人一起年華老去的小船。船塢的枕木斑斕,幾只船零散地散布在海面上,隨著海流浮沉,也許他們也想永遠留下。

只是我知道,隨著時間的淘洗,沒有什麼東西是會永遠留下的。
就連你,也隨著時間之流化為塵土,只留下那首歌詞,以及一些文字,還有那間位於老街上的故居。
當遠方高樓建起,軌道越築越長直到世界的盡頭,來來去去的人們有些僅是匆匆走過、瞥過,街道的破敗僅在視網膜上留下一瞬落後應被剷除的印象,而後消失在遠方霓虹裡。
隨著石階拾級而上,喑啞的老屋已無法沉痛控訴些什麼,也許是因為認清了什麼,天空中飄起微微的細雨。水痕自屋簷流下,沾濕的一切看起來像是這些建築們老淚縱橫。
遠方的遊子看見這些景象,想起那些在紅磚古厝裡談天,在石階上曬曬太陽、夏夜裡坐在石階上餵著蚊子看露天電影的日子,莫不因此而感到悲傷。那些屋子都因為人們的離去而急速衰老,逐漸沒落,成為腦海裡一處淡色的圖畫。
當時聽老人家說過,有一戶民房前躺著一塊大石頭,怎麼移都移不走,像是鎮守在這裡的石頭公。只是當怪手深掘時,祂依舊抵擋不過那樣強勁的力道,而被連根掘起了。
在這之後,也許再也沒有什麼是無法被動搖的了。

面對一條老街的離去,人們選擇沉默,當時曾經那麼的努力,如今全都宣告失敗了。如今仍苟延殘喘著的老街,不知何時會斷了氣息。
「而我們只是想要,與這條左右相伴的街拍一張合照。」
「面對離去,這是我們想到的最後的紀念。」
於是在一天微雨的午後,眾人站上漫長的石階,有些是原生的居民,有些是曾經在此處短暫居留的學生,有些則是曾經走過這裡,忘不了昔日美好的旅人。不知不覺地,這條街就被人群站滿了。每一個人靜默無語地望著天空,好似想要請求老天,不要讓這條街猝然死去,不要讓每一間古厝在機器轟然聲響中灰飛煙滅,只留下崩解的石磚。沉默的人群發出了沉默的聲音,攝像機詳實地記錄了一切,讓不能到場的人也能見到有這麼一群人,做到了,跟一條將要消逝的街合影,留下永遠的畫面。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臉,也許有人哭了,那細小的哭聲好像是我,或是身邊的人,又好像是,身旁那些聳立的老屋。
滿頭花髮的老婦異常平靜,撐著傘她靜靜走入人群,而後靜靜離去。站在港口前看著灰濛濛的海以及似乎伸展到遠方的海岸線,好似在等些什麼,我彷彿可以見到她眼中那條擺盪的船隻,將她所有的悲傷承載著,然後離開,送給遠方無法在場的你。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
 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
 雖然路途千里遠
 總會暫時給阮思念想要返
 故鄉故鄉今何在
 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
 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

遠方傳來眾人合唱你寫的〈阮若打開心內的門〉,彷彿你也在這裡。唱到「故鄉故鄉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時,身旁的建築彷彿都應聲唱和著。澎湃的歌聲迴盪在其間,隨著山勢的走向直達天聽,不論是否在場的人,彷彿都能從黑白的照片裡,聽見其中傳來的歌聲。
彷彿也能聽見,老街深深的嘆息。


不遠處建起參差的高樓,因為整建的工程河岸被全數圍起,越晚越是熱鬧的街道上人們來來去去,攤販更迭的速度、道路拓寬的效率,快得讓人一世便能領受到世界重生了好幾次。改變太快了,那些不願隨著改變起舞的人們便被拋下、被驅逐。
一波一波湧來,就像是晝夜不停歇的潮水。
鄰近捷運站的水上人家,在滿潮時便能見到恰巧貼在潮線上的木屋,他們到哪裡去了呢?若他們曾經堅持抵禦,最後仍是不敵雄偉的潮水,所以他們也被改變的洪流帶走了嗎?退潮過後,木船依舊乖巧地趴伏在泥地上,彷彿仍在等待有人帶它們再度出海,再度行走在寬闊無邊的海洋上。
有些木製建築已經有些傾頹,且已無居民在裡頭住著。似乎能聽見旁人耳語著這裡將要被拆除,最後一處的水上人家。
曾經站得這麼直挺的他們,最後也是躺了下來,與水上破敗的房子一起。

位在山頭上的清水巖祖師廟,時常能見到老人家俯首合掌,持香祝禱著。
這裡將會發生怎麼樣的事情?每個人都不忍去想,一旦想及,一陣鼻酸便衝上來,只得努力隱忍住淚水。
當街道被填平、老屋被拆毀,一條熱鬧非凡的街道將再度生成,有著嶄新的地磚、全新的油漆氣味,帶著眾人的悲傷販賣著美食,而你知道,真正帶有歷史味道的美食總是隱匿在遠離人群的僻靜之處,並不是在此處加盟的攤販就能購買到的,味道一般的小吃。
但是那些開著黑頭車的人依舊是會循著這條帶有嶄新樣貌的街,往上,進到廟宇裡祈求風調雨順,願每年都能在此處有良好的收益。此時鎮守在廟宇裡的神明們,已不會是垂首低眉的樣貌,只能放鬆緊繃的眉頭,望著遠方灰色的海洋深深吁氣,想要找舊時玩伴談天,也只能見到殘餘的紅磚四散在荒漠的草叢裡。
這駭人的噩夢日日夜夜縈繞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將原本細雨紛紛的街道染成了深灰色。老街不忍地看著受噩夢所苦的子民們,老去的速度似乎是更快了。

你無緣得見的這一切,在你曾經居住的處所,有些人在那裡俯瞰老街,並照下一張一張的照片。吟唱你寫過的歌曲,彷彿你也在場。


如果可以,我們能不能永遠就站在那條街上,以肉身抵禦即將來到的隆重喪禮?若是讓這些老屋、這些陳舊的街道孤獨死去,未免是一件太悲傷的事。他們曾經靜靜地站了一個世紀,陪伴著這個地方的興盛以及衰退,許多事業有成的人曾經在這裡短暫停腳,而後離開,曾經的繁榮鼎盛已經不再,他們卻依舊是甘之如飴地留在這裡,為世人所遺忘。
寧願不被想起,也不願成為負累。老街直到最後一刻,都是這樣沉穩而內斂。
老街垂首低眉地望著芸芸眾生,在山坡下來回奔走的人們,花了許多力氣、奮鬥了幾十年,只希望能夠讓這條街能夠平靜地安享天年,而不是讓一切匆促死去,讓所有歷史被嶄新的建築所埋沒。只是當一切宣告失敗時,在外奔波的人回到這條街,滿臉愁容地說了聲抱歉,「這是我們的失敗」,老街依舊是慈眉善目地將所有歸來的人們擁入懷裡,並以其獨特的溫柔撫慰眾生,讓所有的人依舊是那麼不捨。
最後一張合照裡的人彷彿都停在那一刻,影像將共有的記憶永遠留存,在場的、不在場的,似乎都能在相片裡被看見。黑白照片中的老屋依舊是站得如此直挺,撐起了垂垂老矣的腰桿,每一個背負著悲傷的人們也都挺直了腰桿,以站立之姿抵禦著失敗。
只是我們依舊無法永遠留下、在這裡捍守著一切,我們仍有必須離開的一天,回去各自的位子上努力地生活著,或是終有一天被迫停止生命的旅程,在每一次老街的盛會裡缺席。被留下的老街滿足地笑著,腦海中僅僅留存著那張團圓的合照,就切已足夠了。面對僅存的日子,老街決定站直著身影,只為了留給世人直挺挺的、健碩的模樣,英挺地死去。

而我永遠記得有那麼一條街,就站在那裡,永永遠遠地。
儘管,已經與淡水的河岸一同消逝,卻已內化至身體裡的每一部分,都記得有這麼一條街,是我數度走過、無法遺忘的路途。




※註:文中歌詞〈阮若打開心內的門〉作者王昶雄,故居位於淡水重建街,目前作為工作室之用。


初稿寫於2010/07/05
二稿寫於2011/11/29


(貓窗/2010,淡水)

(2010,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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