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買來的人生〉

(第十七屆台大文學獎散文首獎)




〈買來的人生〉

「康絲坦姿,你並不醜,你只是自認為自己醜。」
──康絲坦姿‧布里斯寇《醜孩子》




自從母親對著我說:「生下你是一個意外。」我便再也無法感受到任何愉悅,性上的。
此後,我感覺自己是一被閹割之人,站在澡堂裡,清洗著自己的身體,下半部總是陌生的,每當到了洗刷的尾聲,沾著肥皂泡沫的雙手有些遲疑地下探,抵達充滿皺摺的存在。洗淨身體後,站在鏡前望著氤氳之中的自己,線條變得模糊、陌生,那是我感到最舒適的樣子。
不再有性,不再讓這樣的模樣,有繼續繁衍的可能。幼時的自己,不知怎地,就下了這個決心。


如果要為人放入一種填充料,我想我會說人皆是由慾望填充而成,生之慾望是刻劃在基因圖譜中不可磨滅的記憶本能。人體內充斥著多種液體,源於水份,構築成血液、組織液,以及各式各樣的分泌物,隨著日常活動、燃燒體內熱量的過程裡,液體一分一秒地溢散在空氣之中,返還回這顆母星。
在質量恆定的狀態下,勢必藏有一些等值的交換。身體轉換的過程中,存於青春期躁動的記憶,荷爾蒙與激素在體內亂竄,尋找出口,在臉上與其他濕熱的部位萌發出紅腫的痘粒,過於巨大者甚至起了些發炎反應、流出過多的膿液。皺摺之處流出汨汨液體,噓,悄悄擦拭起不讓母親知曉。
無所匿逃的生之慾望,轉化成對於食物的依賴,一日多餐,感到寂寥、疲憊時,不若同齡的他人在深夜轉開電視,轉至那些有著彩色區塊的頻道(那時,碼都尚未被鎖上)撥弄自己,而是轉而打開總是被食物塞滿的冰箱,找尋可以實用的渣籽填滿慾望的坑。
坑裡只有自己,沒有他人。直到有那麼一日,自己膨脹的身軀把那坑填滿。

肥這字在離開青春期之後,正式地降臨在身上。
「肥原本是一好字,但現代將它跟許多貶抑之詞串在一起,成了不折不扣的污名。」想起污名,原來竟是離自己如此近的存在,你以為不可能的不應該的,都烙印在身上成了深刻的刻痕。不僅只是字面的意思,隨之而來的背後意涵,諸如自我管理能力不佳、行為能力低落這樣的指涉排山倒海而來,無可避免,無法抵抗。不受異性垂青、不受老師垂憐、不受祖父母寵愛(電視劇上所演的、福氣的金孫原來是不存在的),甚至是行走在路上也換得幾分怨懟的眼光(我知道、我佔去太多位置了)。
日子被拉得好長、好深、好遠,每一個人的注目都彷彿太陽耀斑灼燒著每一吋肌膚,是我的錯,我不該被生下來。話語彷彿又言由在耳。
說能怎麼辦呢?節食、運動雙管齊下,時下最流行的減肥方式,不是喝奶昔、禁吃澱粉之類的特異飲食,也不是日日踩腳踏車便能換得良好線條,而是紮紮實實地吃少動多,把過往積聚的脂肪組織化為燃料,在人體這台動機之中消耗殆盡,彷若一生的課題。
在夜裡發光的螢幕中,看著那些成功瘦身、健身的例子,他們都發著光、展露出美好的樣子,書寫著勝利者的歷史,而在時間洪流裡,失敗的人是不可見的,在螢幕的這一頭,光未曾降臨在身上。
信步走過華燈初上的信義街口,在路口戴帽的男子身高高挑、眉眼深邃,圍著質地上好的圍巾、身上帶著香味,一名婦人經過問道:「台北要怎麼走?」台北?這裡就是台北啊。「台、台北火車站的公車站牌在那?」他左右顧盼,不花三秒鐘便答道,右手邊是往火車站的方向。然後他再度目視前方,在那裡不會有我的位置,待到綠燈行,他毫不猶疑地跨出步伐、往前走去,如光一般的男子。
光一般的男子與女子在此處一轉身,隱沒入層層疊疊的大樓之中,餘下的在騎樓處抽完一根菸,或在酒吧門口喝完幾杯生啤酒,而後向遠方的計程車招手,往赴下一個收納光痕之處。
我像是行走在背反方向之人,月球上不帶光的暗面,凝視著他們走遠。終於只剩下自己了,揣著尺碼偏大的成衣,抬頭望向人造的光芒,如果你也一樣抬頭望上看,是絢爛多彩的診所招牌,桃粉色系的、女孩最愛(其實男孩也愛)的tiffany色、講究專業感的純白招牌,每一個招牌皆伸手招攬著來往的人群,揭示著不一樣的人生。


人的一生得花費多少時間照鏡子、觀看鏡中的自己?凝視他人的時間相較於凝視自己的身體想必是少上許多,無論男女,皆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望出了一幅陌生的景象。
我總是不愛照鏡,卻又會在日間行走時看見玻璃帷幕反射的自己,無意識地扭頭觀看,頭髮是否凌亂、領子是否壓折、行走的樣子是否端端正正像個人,每一次總被自己下垂的嘴角震懾,是一張那樣不快樂的臉哪。
不快樂,深深的不快樂。
彷彿可以從他人眼中瞳孔的反射,看見自己扁嘴的模樣。

我踩上向上的電扶梯,向右站齊,不時有人自左側快步經過,只留下淡香的餘緒,在人潮眾多的時刻,我依舊跟著人群在畫好的白線格內靜靜等著,像是訓練良好的馬戲團成員,已然被文明化的人類。
我期盼自己走上那個階梯,三號出口,店家林立,在那裡我可以買到我渴望的人生。

在這裡,就像是在餐廳裡點餐,窗明几淨的接待處會有笑容可掬的女孩走近,手捧著價格與眼花撩亂的名字所組成的菜單,供你選購,包君滿意。
雷射溶脂、震波溶脂、冷凍溶脂,新潮的抽脂方式不再是過去電視節目中抽脂後那樣令人退避三舍,再也不會看見醫生自你體內拿出的摻雜血液的脂肪組織,橙紅色的黏稠液體,那像極了木瓜牛奶,在幼時便讓我感到印象深刻,好一陣子對果汁攤販免疫,如今則是改為無侵入性的手術,彷彿不再是整形,僅是微調。在一旁等候的人們,有些已具備美好的模樣,手上提著如今已在各地蔓延的蜜糖吐司的紙袋,迷戀大腿縫、厭棄馬鞍部的贅肉,莫擔心,醫生就像是拿著橡膠製成的芭比娃娃在慾望的部位上輕輕削去一角,如此輕易。
你想要變成什麼樣子?
只要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就好。
左轉向上,是同樣集團的聯合診所,在這裡可以運用一些魔術,讓臉變得更加完美、無暇。雷射磨皮雖然帶了點刺鼻的焦味,有時疤痕太頑固,得補上幾針麻醉,術後得戴上口罩避免紫外線,會讓斑毫不留情地浮出表面,但你得承認,這真是有效,可以快速帶走青春期指甲摳去青春痘後殘存的痘疤,不再需要粉底或是遮暇膏遮掩,就算素淨一張臉,也不覺難過。
右轉向下,讓鼻子再挺一點、讓眼頭打開、山根隆起,補上一點下巴,使側面的線條變得迷人。粉紅沙發一旁的標語寫道:「其實妳不需要矯正牙齒,亞洲女性的暴牙問題是鼻子跟下巴比例關係,只要多一點鼻子與下巴,一切完美」,而在標語之下,是層層疊疊的糖果架,上頭放著玫瑰口味的馬卡龍。我早在此之前度過兩年的鋼牙時間,拔牙、上線、定期回診,讓傾倒的牙齒變得秩序,代價則是每日睡前都得誠心戴上鋼絲鑄成的維持器,向牙齒之神祈禱、信仰牙醫,以避免可能發生的失序(熱力學第二定律:自然界的一切都會趨向亂度最大,因此,混亂即是自然)。
只要努力,就能夠買到自己想要的外貌,無處不在的標語與廣告這樣告訴著我、以及在城市裡行走的人們。


尚且可以買到未來的人生,但買不回過去的人生。
日子至此,連續三次的紅色炸彈提醒著:時間所剩不多了,你得儘快下決定。每一次春節返家所面臨的課題、辛勤探問,私生活成了眾人餐桌上的開胃菜。在應是最親密的家族成員面前,始終無法剖開自己,露出如同石榴內部鮮紅的汁液,一旦沾上衣服便即難洗去。鮮紅的還有,青春時沾上褲底的紅,在渴望尋得出口時手背上不小心刻下的、小小的紅。迷惘在生與死之間、男與女之間,出生之時便底定的生理象徵,逼迫人們在年幼之時選擇紅或藍的一邊、芭比或機器人的一邊,不容猶豫、不可反悔,幾次試圖跨越那條界線,輕輕吻上同性友人的左臉、偷偷牽起誰的手,最終仍是不可逆反地被驅趕回這邊名為「正常」的一邊。
什麼是正常?班上那對交往多年仍在結婚前夕分開的情侶已不是新聞,結褵多年的夫妻最終破局也不叫悲哀,悲哀的是仍緊緊守護一傾頹之家的關係、家族,不離不棄,終被放棄,我的家。在上樓的階梯旁,是祖父某日與祖母大吵完後用力擊破的凹陷處,在那裡我與其他兄弟姊妹曾見過結婚時的錄影帶,我們也曾見過持刀互砍的情結,那時才知曉,電視機中、鄉土劇裡所演繹的並不虛假,真實遠比戲劇來得荒謬、沒有極限。也許,有那麼一天,幸福快樂會降臨的,就像是童話故事一般,經歷試煉才能淬鍊出至死不渝的愛情。
而有人已經厭棄愛情,放棄相信,倘若有需要,再去流動的市場上購買,便足矣。
很容易的。他說。念完博士學位後,就像那個表哥一樣,娶個大陸新娘,灑掃庭除、傳宗接代,一次搞定,免去了與女性告白被拒絕、交往的過程,不會受傷、宛如無痛分娩一般的結婚,快速飛昇到人生的最後目標。這是我的目標。他認真地望著我,這樣說著,目光如炬。坐在咖啡廳裡,那時的我已經對於自己的外貌稍有些許自信,但還說不上喜歡,仍會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擠眉弄眼,尋找最好看的角度。只是這世界隱隱有種規則,就算你長得不差、人模人樣、甚至是小有姿色,仍然可能在愛情的市場裡滯銷或在試用期滿後被退貨,彷彿月老發現了你其實不應擁有這段姻緣,而急忙收了回來,有時急了點,感情也就無法收得完整、藕斷絲連。

「有時必須放火燒去來時的路徑。」據說整形多次的人多半有了癮頭,或是有對自我感到陌生、罹患心因性的疾病。其實不需要整形,在長大之後回顧長相不那麼美好、記憶總是充滿罷凌的童年時,便會拒絕承認過去。
那些來時路,已被我燒盡。
在日本電視節目中,曾報導過一名女子因自小對於外貌的自卑,而整形了近三十次,節目中稱呼她為「整形怪物(monsterモンスター)」,深邃的雙眼皮伴以開過的眼頭、西方人的鼻樑、錐子臉,以及傲人的上圍、窈窕的腰線,她像是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穿戴在身上,但卻因為沒有任何瑕疵的弱點,而使得她不像是個人,更像是櫥窗裡無機質的人形模特兒。節目中拍攝到在手術台上,麻醉未退去的她,以日語呢喃著「醫生、我美嗎?醫生、我美嗎?(先生、私きれいだな?)」,醫生一邊用器械在她腋下通往乳房處動作、拉扯著細嫩的肌膚,一邊笑著(其實戴著口罩)點頭說著「很美噢。(ええ、きれいだよ。)」
想要變美的自己應是沒有錯、沒有錯的吧。
同在坑裡的,還有另一人。長久以來對於自己的外表不甚滿意,基因圖譜中刻畫出來的是單眼皮(儘管那也很有魅力)、塌鼻,在母親的陪伴下,她踏入了手術室,縫出了深深的眼褶、終於隆起的鼻樑,只是畫面鏡頭之外的、是默默掉淚的母親。
「對不起,把你生成這樣。」
畫上美好的眼妝,儘管不願承認,但在現實的世界裡,不會再有店員鄙夷的眼神、路人在背後的指指點點,甚至是戀情中可能遭逢的拒絕。只是一日站回鏡前,竟也覺得自己十分陌生,無可逆反的手術過程,曾經生活過數十年的那個自己早已經消失在手術之中。
自己原本該是什麼模樣呢?如果我忘了我,請幫忙記得我。少女時期十分喜愛的女子團體,這樣唱著。或是,請幫我記得我還沒壞掉的樣子。電視機中的少年在頂樓這樣對著他的友人這樣喊道,臉上淚涕綜橫。
我們總是這麼想要離開現在的自己,卻又在離開之後,不停回望,害怕遺忘。真是任性的存在呢,人類。


存錢、領錢,用工作的酬勞,我買到自己的生活,整齊的街道、樣板的套房裝潢,甚至就連外貌都被刻劃得整齊、俐落,彷彿這樣便不會再遭遇離棄、再被誰給留下。
愛人、被愛,然後在生命即將被全數佔滿的那一刻抽身。總有些事物,是買不到的,他們說,就像是愛情,而我始終存疑卻信奉著這樣的規則。

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捧著一顆受傷的心、返回家中,望見依舊年輕貌美的母親,那是在我出生之前、尚未因歲月消磨而失去氣力的母親。在夢裡,母親親吻我的前額,她說:「無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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