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試驗日誌

這篇的存在,主要是想為了那些看似圍困自己的生活,作一個結束。寫於今年的三月,同時也看見預示一般的,國家的衰亡。







〈試驗日誌〉

        媽媽坐在床沿,看著中心的凹陷,床單上有著清洗數次仍殘餘的淡淡血漬,她看著,那是紅曾經存在的證明,比起證明文件、滿室的衣服以及獎狀,這更加能夠說明:她曾經擁有一個女兒。
        長方形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單人床,對角的書桌上散落著筆與紙,一旁的書櫃裡放著各種書籍,參考書、小說、辭海,在書架上蒙著厚厚的灰。她應該要起身擦拭的,但她不敢,怕破壞了在書本前面放著的轉蛋與食玩的陳設。這裡已經成了一座廢墟、記憶的遺跡,她每個早晨都來到這裡,坐下,觀看,然後不帶任何痕跡地退出此處,把房間留在最初的那一刻,她只能拿著女兒放在餐桌上忘記帶走的紀錄本,拿著、看著,那是唯一不屬於此處、仍是屬於女兒的,她懷抱著那本紀錄本,走了出去。
        她翻開紀錄本,渴望找到一些答案、一些蹤跡。紀錄本裡用鉛筆草草寫著數字以及字母的組合:
C(ppm)=mg/L
C(ppb)=ng/L
Y=2.504X+0.425 R2=0.997
其他還有:acetoneMeOHACN之類的符碼,片段、斷裂地浮於紙張之上,那彷彿是一些密碼、一些暗示,但她卻也不那麼確定。就像食譜一樣吧,每一個英文字母之後都有著數字,不同的材料所需要的量不一樣,照著食譜上頭的指示,就可以做出味道相似的菜餚,只是外觀上總是會差上一點。
她從原本收著文具的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購於日本生活用品店裡的再生紙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照著女兒的紀錄本開始謄寫。

第一日
1 L定量瓶
MgSO4KCl
Diluted to 1 L

她走了許多路,定量瓶在火車站後面老街區的玻璃器材行找到了,她是記得這裡的,但只有在過去水果過剩時想要做成果醬時才會來到這裡,找幾個八角瓶,裝入熱騰騰煮好的果醬,倒扣,分送給鄰居。
第二行的名字看來有些陌生,她在路上找了許久,有高中的學生替她在網路上鍵入關鍵字,找到一些化工行可以買到。
「阿姨,妳為什麼要買這些呢?」穿著改良式水手服的女孩這樣問著。
「因為我想要照著食譜的步驟做出來。」
女孩看著筆記本上的資料,歪頭說道:「可是,這些都不是做菜會用到的材料啊。」另一個女孩指著第三行的字,「這看起來像是實驗,是化學的嗎?」「我也不知道耶,對不起我們是念文組的」女孩帶有歉意地說著。
她擺擺手,「沒關係,我也不知道。」
「那,阿姨,祝妳順利喔!」背著書包的兩個女孩,手牽手地往車站的方向散步去,這個景象不知為什麼,給了她一種熟悉且懷舊的感覺。
「我也還在學。」她看著女孩的背影,跟自己、也像是跟女兒說著。
花不了太多時間,她就走到附近的化工原料行,她看著「化工」二字,原先覺得有些緊張,那像是故鄉長久吵著的工廠名字,總是在夜裡排出多彩的廢水,讓附近的田地被逼到停耕的地步,但是到了門口,她發覺有許多跟她一樣年紀的中年婦女,走進去,在櫃前買著名為「小蘇打粉」、「硼砂」的商品。她忍不住好奇地問其中一名女子,她回答:「買小蘇打粉是為了清潔家裡,像洗衣機或是汙漬,這比買清潔劑還要便宜喔。」那硼砂呢?「把硼砂跟砂糖混在一起,可以殺蟑螂跟螞蟻。」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隨手抄進了筆記本。
她拎著買的東西,回到了家裡,路上還買了雞蛋糕吃著,在下午跟夜間的交會時間,公寓裡燈光昏暗,每一個器皿都安穩地座落在原本的位置上,屋子裡充滿沉默的聲音。她開了廚房的燈,鵝黃色的光線照在她的周邊,久未下廚,流理台沒有任何水滴,只剩下水漬的痕跡。從袋子裡拿出玻璃製成的定量瓶,放在櫥櫃上,瓶裝的藥品擺在旁邊,她想著要照紀錄本上的步驟做著,彎腰從烘焙用品的那一格找出天秤,她洗淨攪拌匙、擦乾,舀起藥品瓶裡的白色粉末,照著量加入定量瓶裡,把水加到標線,這就是第一頁裡所記載的內容。
結束了第一日的試驗,她洗了洗手,把冰箱中一鍋的馬鈴薯燉肉拿出來,用文火熱完,配著白米飯以及涼拌小松菜作為一餐。她感覺自己好像更接近女兒一點。

第二日
PAHsDEHPNPs

她幫自己做了簡單的花生醬三明治,配沖泡的立頓奶茶,抽屜裡還有許多存貨,端著盤子她走到書房,掀開防塵套、按下電腦的按鍵,等待螢幕亮起來,她有些生澀地點著滑鼠、按著按鍵,找到搜尋系統鍵入這幾個關鍵字。
PAHs,多環芳香烴碳氫化合物。DEHP,鄰苯二酸二酯。NPs,壬基酚。這些陌生的文字組合起來的詞語像極了咒語,她點入幾個網頁,終於看到熟悉的名詞,「常用於界面活性劑、清潔劑之中。」再往下一個網頁點進去,「可能造成環境污染,為環境荷爾蒙。」旁邊附上幾張多肢的青蛙、有兩種性癥的魚類。網路上充斥著圖片跟文字,但看不了多久,她就覺頭暈、眼睛刺痛,年輕時當業務戴隱形眼鏡工作的後遺症,便是乾眼症,讓她無法直視同一物太久。
關上電腦,拿著盤子,在流理台要壓出洗碗精的時候,她想了想,蹲下身,把抽屜中的塑膠手套拿起來戴上,那些摻雜著食物殘渣的泡沫因此不會沾濕她的手,帶了點淡淡奶茶色的水,就這樣離開杯子、流進了下水道。

丈夫是不會回來的,這個生活的場所原本就只有她跟女兒,再早之前,還有丈夫的媽媽,不過自從她過世之後,陳舊的公寓便顯得特別空曠。她搭上來到這裡的飛機之前,不知道婚姻的樣子,但就在抵達之後,她也不知道婚姻該是什麼模樣,簡單的儀式、幾個丈夫家的人的觀看,她學習如何按照他們的方式把房子收得整齊,她生下了女兒,丈夫在遠方的工廠裡失去蹤跡,是有了女人還是發生什麼事,她其實也不感興趣。她與女兒過著安靜的日子,女兒的個性跟她很像,安安靜靜的、就像一棵植物,不需要太多照料也長得很好。

第三日
Arabid

這一天,她到女兒的學校去,拿她留在學校的物品。她把折疊式的購物袋收得小小的,放進包包裡,在巷口搭上公車,上橋,橋邊的水岸風景錯落著菜園跟漁寮,有些人來到這裡照料田園。校園裡充斥著精力十足的學生,腳踏車來回穿梭,女孩踩在後面的火箭筒上,抓著前方女孩的肩膀,在經過矮門時彎下腰來,聊著笑著,在經過她的時候,後面的那個女孩輕輕地啄了前面那女孩的臉頰,她們笑得更加開心了。
她也忍不住,像是想起些什麼,嘴角勾起許久不見的笑容。
在日治風格的建築裡,她敲著青綠色紗窗的門,女聲說著:「請進。」
她推開門,應門的女孩對著她點了點頭,早已經互相見過。她說:「我是來拿她的東西的。」
「都已經整理好了,就放在這裡。」她指著房間中公用的大桌子,在那裡有一落文件以及物品,收整在紙箱裡。「要不要喝杯茶?這裡有餅乾跟點心可以吃。」
她問道:「老師不在嗎?」
「嗯,他去出差,今天不會進來。」她從旁邊拉了張圓椅到桌旁,向她示意,「請坐請坐。」
她走向那個為她準備好的位置,女孩拿著茶壺、裝入茶葉、用熱水沖開來,茶葉浸潤在熱水中,逐漸舒展開來。
拿出筆記本,她說:「其實,我有一些問題想問
「黃媽媽,當然可以,妳問妳問。」她一邊說話,一邊把手上的茶注入茶杯中,放到她的面前。
「是這樣的,我在女兒的筆記裡,看到一些內容,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她翻開其中一頁,「其他的我都知道,但這個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女孩一邊咬著巧克力包裹的餅乾,一邊靠過來看紙上的內容,散發出香甜的味道。「啊,這個啊,是我們lab對於阿拉伯芥的簡稱,」她轉身拿了自動鉛筆,「可以寫嗎?」點點頭,「全名是Arabidopsis sp.,是它的屬名,也是我們實驗材料之一。」
「ㄚ ㄌㄚ ㄅㄛˊ ㄐㄧㄝˋ?」
「阿拉伯芥。」她在英文旁寫下這四個字,女孩活潑、好動地站了起來,「其實如果您要的話,我們有種子或苗可以給妳。」
「真的可以嗎?」
「其實它就是常見的雜草囉,只是因為基因序列已經被解序了,是很多實驗會用到的模式生物,小小的,會開花,如果不是要做實驗的話其實會覺得它挺可愛。」
「啊,好啊,謝謝。」
放下手中的茶杯,她跟著女孩到另一個有著空調以及明亮燈管的房間,只是沿途會有些刺鼻難聞的氣味,她忍不住皺起眉頭。走在一旁的女孩注意到了,帶點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實驗室就是這樣。」她搖搖頭,「不會,不要不好意思。」
「你們大多時間都待在這裡嗎?」她問。
「是啊,從早到晚,有些老師還會希望學生不要有太多外務,可以專心致志於研究上,讓他可以發更多paper。」
「那你們老師呢?對不起,我實在不太熟悉女兒的狀況。」
「他啊,」她忍不住吐了吐舌頭,「我覺得難免還是會有一樣的想法,像他也從不覺得我們是勞工,雖然領不多的薪水、幫他做研究,但到頭來,要的都是那張文憑,所以應該屬於學生。嗯我記得學妹她很認真,會注意到很多細節,有事情也會主動幫忙,不過我想也因為這樣,她才很累吧。」
「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聽著別人這樣形容女兒,她忍不住眼睛一酸,但那裡頭已經很久都無法流出眼淚來了。
「黃媽媽,不要這麼說」女孩像是為了體貼她一樣,趕快走遠,打開一個狀似冰箱的門,低頭找著。她拿出一個小小的盆栽,說:「這個wild type的,可以給您,澆水照光就好了,之後有種子可以收下來,再繼續種,土的話用普通的培養土就好了,如果要增加透水性的話,可以放蛭石。」
她從女孩手上接下盆栽,有些重量、還有些濕潤,「謝謝,真的謝謝。」
「不會啦,小事一件。」女孩笑著說。「有問題都可以問我!」
拿著盆栽回到原本喝茶的地方的路上,女孩一直找著話題跟她聊天,她說到有些做實驗的人,做久了其實身體會出狀況,「沒有辦法,這大概是必要的犧牲吧,沒有什麼事情是沒風險的。」
「那妳呢?」
「早已經做好生不出小孩的覺悟了,聽說有學姊不管怎麼生,也都只生得出女兒,啊不過這其實也跟現在的環境有關係就是了
「我覺得女兒挺好的。」她說,她是真心這樣覺得。
「是啊,我也覺得不錯,只是念完書也不知道幾歲,到時生小孩的風險提高,會有種乾脆不要生了的感覺。」
「是啊。」小孩就算生出來,也還是會沒有的。她把這句話放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回到家,她把盆栽放在窗台上,看著。
她是記得的,離開之前,那女孩說過這樣一句:「我有時會想,會不會是我們害了她呢?」什麼意思?她問。「那個計畫,是她自願要去做的,不過危險性真的太高了
她望向女兒的房門,在那之前,她回到家的時間總是很晚,卻也每天都很早出門,帶去的便當也不知道有沒有吃完,身形日漸削瘦,她只能多燉一些雞湯、到藥房抓些草藥給女兒進補,最終卻還是不可逆反地,女兒削瘦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當她看到新聞上寫著進口的中藥藥材殘留農藥過多時,她甚至覺得,是自己造成了這一切結果。
原本想要煮簡單的一餐度過即可,但她打開冰箱,看到滿溢的冷凍庫,只好繼續把凍在冷凍庫的食材煮來吃,那些原本都是想要煮給女兒的,如今冰冷而堅硬著,就像是她對於這個世界的感想。
轉開電視,她看到嘈雜的電視畫面裡塞了許多文字,連視覺也感到疲倦,隨意轉著台,看到了又有幾間廠商被抓到添加工業級食品原料,有幾間道歉,也有幾間指名是上游廠商的錯。女主播報著新聞,說著:「年度之字是『假』還是『毒』?難以做出的決定!」
她關掉電視,決定整理起今天的筆記本,像是阿拉伯芥、女孩介紹實驗室做過的東西,她全數寫下,彷彿這樣就不會遺忘。
彷彿這樣,就能想起女兒的模樣。
她發現她已經漸漸遺忘,女兒的聲音、外表、髮型、五官,逐漸變得模糊,努力地想,也只能想及小時候女兒的樣子,那樣乖巧、偶爾哭幾下,但始終黏著她,待到再大一點、初經來潮、青春痘萌發的時期,女兒就變得不太愛跟她講話了,寧願面對著書本,也鮮少面對她。她想這大概也跟她給的教育方式有關,從小她就希望女兒可以好好念書、出人頭地,不要再像自己、像她小時候一樣讓人瞧不起,她是記得的,當她還在農家生活時,是多麼嚮往臨海的大城市、現代化的建築、摩登的穿著,也因此,當她初中一畢業,便馬上到了臨海、滬江一帶找起工作,儘管只是低階女工,也很快樂。她來到此處之後,也有過幾次在電視上看到故鄉的機會,像是爆出假奶粉事件,各式各樣的黑心食品,彷彿就這樣交會著,在這邊或那邊,層出不窮,但她總是想,從小吃到大了都沒怎樣,是也沒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吧。
她闔上筆記本,今天的學習就到此為止了。

第四日
toxicity test

這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因為實在睡不好,只好起來照料窗邊的植物,除了拿回來的阿拉伯芥已經結出許多種子、長出第二代外,還有多肉植物,她只要一有空就會幫生長得過於旺盛的多肉植物分盆,如今已經長得十分繁盛。
照著女兒的紀錄本,她把名為PAHsDEHP之類的東西,混入水中,加入已經分了幾盆的小苗裡。「序列稀釋……」她研究了許久,才知道,原來是照比例稀釋的意思。
然後,就是觀察。
過了幾日,她發現,加入濃度較高的那幾株已經開始枯黃,再過幾日,便邁向死亡,死去的葉片攤在土上,不過一夜便腐爛、消失,回歸原本的土裡。她抄寫這些情形在筆記本上,甚至還用鉛筆描繪出植株的樣態、用尺量起植株的高度、展開葉面的寬度與長度。因為同樣在女兒的紀錄本上,女兒都紮紮實實地記下了這些。
試驗終有落幕的時刻,她選擇了七天的試驗期,有些植株撐不過一天就早已死亡,她把這些結果與女兒的筆記比對著,只要發現內容兜不攏,有些數字不太一樣,她就重新來過。
日復一日同樣的作業,從第一日到第四日、第七日,她感到枯索以及無聊,她發覺女兒也曾經感到如此,所以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句「他知道/重複可以讓我幸福」,重複著重複,只為了達到實驗的準確以及再現。

她最後寫完了一整本筆記本。
整個天空、整個世界都為之暗了下來,她做不到跟女兒一模一樣的數據,整個舊公寓中充斥著散落的培養土、植物的根與葉,她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每一步都一樣,時序也都相似,但她卻跟女兒這麼樣的不一樣,明明是來自於她的身體,曾經吃食著一樣的食物、共用一樣的液體,女兒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長成了陌生的樣子,然後就這樣離開了她。
散落一地的不只是那些日誌、記錄、器材,還有她自己,她渴望尋得原因以及理由,為什麼自己會被拋下,為什麼會被女兒遺忘,最後連留給她的隻字片語都沒有。她翻閱過女兒的課本以及筆記,甚至連電腦中的通訊記錄也都看過無數次,但是在那裡頭,她卻未曾存在,就像是獨立的兩個個體一樣,互不相識。
曾經是那樣親密、而後卻疏離,往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決然獨立的兩個存在。
她忍不住撕毀了手上的筆記本,讓長久以來的努力頓時間消失,她癱坐在地上,流下眼淚,想及悲傷。在外工作許久的丈夫、消失許久的丈夫,在此時終於開了門、進來,詫異地望見一室的混亂,以及關於她的、恆久的失敗。
「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不會分開的。」


她終於,承認了自己許久以來逃避的,問題的核心。




(2014.02.26)
(103年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短篇小說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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