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包裹之城〉



(圖:2015年母親寄到台北的包裹)




我們越來越相似。我所說的是、我的母親。

人生行走至今,與人的緣分由濃烈至淡薄已是意料中之事,曾經的濃情蜜意隨著時光跌宕終歸會冷涼如水,不必言語,連社群網站上的每一個按鍵、無心留下的話語,都足以毀壞一段關係。封鎖、刪除好友,輕而易舉,世界之大我們不必相見,只是從未想過與生育自己的母親也會遭逢此決裂,對於世界的看法不再一致,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了、可以拋棄原生家庭了,是那樣的自信。自在母體之後分裂的不僅是細胞與核,更像是人生之路的分裂──不要過那樣的人生。自小開始,就這樣告誡著自己,離家,離開關係,離開命定的輪迴。
在以為自己足夠成熟之後,我們就甚少見面了,像是在體內的濾泡逐漸脹破,體內的膜崩毀流出,初經讓荷爾蒙開始掌握女人的身體,外貌、脾氣、生活瑣碎事物,都受這累世的業障勾引著,在每月天譴來到的時刻,捧著肚腹,絲毫沒有身為女人的喜悅,只有著對於生命中幽暗未明的愛慾感到一絲放鬆,緊接著而來的是起了效用的止痛藥劑,稍稍地將自己帶離世界的表面,不去煩惱何以為繼的下一份工作,不遠的未來。

大學畢業後,分居兩地、嘗試自食其力的生活,不仰賴家中的生活費過活,打工、家教,攢下錢來用以支付房租以及日常開銷,倒也過得去。只是母女之間總是無語,偶爾跳出來的綠色視窗,已是最大的問候,隻字片語回覆,或一紙貼圖,便聊表言語。取而代之的是,母親每個月的包裹,透著寒氣,多半時刻是沉甸甸的,守候在家,等到門鈴響起,自宅配業者手上接下,拆開來,努力將每一個包裹整齊的食物分門別類,塞進凍得死硬的冰箱之中。
站在冰箱之前,面對的是生靈的死亡,也是未來一個月賴以為生的食糧。
與母親,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溝通著,透過肚腹,如同張眼未明的時期,透過臍帶餵養著成長。


第一個包裹

常常先是全雞以及滷肉、再是雞腿排跟豬腳,分批裝袋在包裹之中,用層層的塑膠袋以及橡皮筋綁起,堅硬如磚,在外頭以簽字筆在紙上寫下內容物以及烹調方式,再用透明膠帶層層黏上,權充護背,不讓濕氣混淆了字體。


雞腿排:已熟。煎、烤都可。
全雞:可煮雞湯。(旁邊附上一包香菇乾貨,記得泡開)
豬腳:熟。


雞腿排跟豬腳我初嘗便覺得好吃,在準備便當時,平鋪在米飯上,旁邊放上燙好的青菜,到工作地點微波完一吃,便驚異於母親手藝怎麼變得這樣好。
直到一次返家,才知道兩者的由來是什麼──她到樓下的便當店點了便當,把雞腿排跟豬腳另外收攏,自己逕行吃著便當的白飯跟配菜,邊說著:「他們的雞腿排很好吃。」──這就是雞腿排跟豬腳的由來,包裹裡的一袋裡面可能有個十片雞腿排,只要稍微加熱就很好吃,每一口入腹,我總會想起母親吃著便當的背影。
我喜愛著日常的便當,就算是在外覓食時,也總是對於有多樣菜料以及主菜可供選擇的快餐店傾心不已,螞蟻上樹、清炒高麗菜、糖醋排骨、蒸蛋,一樣一樣家常的口味,像是在複習著過往的吃食。
至於有時會出現的全雞,每一次只要在包裹中露出頭來,都是讓我感到頭疼的存在,生冷的一隻雞,雞爪塞入腹中,雞頭已經斬斷僅剩脖子,但那完整的形體依舊令我不安,「這是一個生命」,這樣的想法是更加強烈,雜食者的兩難,一旦選擇食肉,便必須面對殺生這樣的事實。有幾次會領著冰冷而堅硬的雞到鄰近的市場,央求攤販替我肢解開來,好做其他的雞肉料理,但事實是,我最擅長做的,是把整隻雞放入電鍋之中,加入乾料香菇以及開水,按下電鍋開關,蒸煮上一個晚上,隔日醒來,便是一鍋黃澄澄、雞油飄香的香菇雞湯,配著白飯,吃上幾天,是熟悉的味道,但隨著置放的時間拉長,逐漸透出的雞味,正宣告著牠的衰敗,得趕緊吃完才行。
至於冷凍包裹,夏日初到時則是芒果青,她到南方的屏東打了芒果,做了數十袋、自行削皮、加入冰糖與鹽,徒手把芒果都處理完,弄得手全數脫皮。把芒果青包裹在塑膠袋之中,凍得堅硬,寄給我滿滿一箱、數量繁多,然後再囑咐我不要吃太多,像是一場詼諧的喜劇。
若是端午節時,便會收到肉粽跟菜粽,粽子旁附上的花生粉跟醬油膏有著碗粿店家的名號,想必也是在某次外食時囤下的,只為了附在包裹裡,與粽子一起。

包裹清空之後,留下來的,是一個月滿滿的腹足。


第二個包裹

她常去超商,買些涼水以及生活用品,收集點數比我還熱衷,但不是為了那些眼花撩亂、五花八門的贈品,而是在集點卡背後羅列的、集滿十點後買一送一的特惠商品。
只是她總忘記兌換期限,讓苦心收集的點數浪費掉,幾次我久久返家時,她從錢包裡拿出收集的點數,視力不佳的她無法辨別上頭的小字,我定睛一看,才知悉已過了兌換期限,忍不住氣得念她,怎麼會忘記,這樣辛苦收集的成果。只是生活裡總有多磨難、令人分心之事,回頭想來,卻也覺自己十分可笑。
不知不覺地,我只要看到超商的收集點數,就會想起這件事,自己有時候也會囤起點數來,並努力端詳上頭買一送一的商品們。月底生活艱困所謂月光時,也會拿著便利超商的點數,換得幾件買一送一的,可能是泡麵、飲料、或是牙膏,在櫃檯的另一頭,也是一樣的女孩,抱著同樣口味的四碗泡麵,跟店員核對好兌換張數,然後抱著戰利品返回居所,繼續日常的戰鬥。

便利超商裡到了深夜,總是有些寂寞的氣息。在深夜裡止不住飢餓,下樓買了即食的微波食品,店員久戴隱形眼鏡的雙眼佈滿血絲,氣脫委頓地刷著條碼、按著微波爐面板,鮮少交談,甚至許多時候在櫃檯前欲結帳時仍不見店員人影,待了幾分鐘,才見到店員悠悠地從補貨的倉庫走了出來,面帶歉意地拿起商品。
城市裡的人生活在喧囂裡,卻總是寂寥,異化的生活方式,總是外於自我。夜太靜的這種時候便會忍不住拿出手機來,企望尋得一些聲音、一些慰藉,但總不好意思打擾人,只敢打出幾個字,把對於家、對於人的依賴,化作電波,成為手機裡的包裹。


媽:包裹收到了。謝謝。


只是簡單幾個字,卻總是難以按下發送鍵。


第三個包裹

把自己穿進最好的衣服,不想流露出失敗的模樣,無論是在課業失敗、在生活失敗、在感情失敗,還是在人生的道路上確確實實地失敗著,都還是不願被發現的、這樣的倔強。

南下的列車,是於2008年完工的台灣高鐵,日本新幹線在台灣結合工法的展現,讓返家這件事看似輕易了一些。帶著吉田修一的《路》,在高鐵上坐著靠窗的位置,返家的速度變得很快了,但有時甚至太快、快得讓自己都還沒準備好、調整到適宜故鄉的狀態,就得侷促地下車,聞著熟悉的、南部特有的熱氣,每一次總覺得不想再離開,卻也總是無法久待,在兩地之間拉扯著,原鄉與他方有著各自的美、各自的難堪。
故居早已經不在了,應該說是,那裏已成陌生的居所,手上所持有的鎖匙已再也打不開那扇門,「賣掉了、賠掉了。」
那生長了十數年的家,失去是容易的。轉往城市的另一頭租賃空間大小中等的大樓公寓,在那裡把生活的樣貌重新經營,但日子一日一日地、並沒有更加好過,母親依舊在那裡持續著每日的工作,無暇照料家中,但卻依舊會在我返家之時,換上整潔的床單、把床鋪好,備好睡衣褲,當我不在的時候,那就是她的衣褲,這只是短暫的借住。
因為她知道,我不會久留,一旦假期結束,就又是北返的時間,那時她會在行李箱之中塞滿水果、滷菜、調味品,一路拉著往北,以遠離家的方向,把自己作為宅配人員,帶著這樣的包裹,返回人們都望向同一個方向的城市。
在那裡,也總是有家屋拆去、廟堂毀棄,推土機填平的更多是我輩對於生活未來的想望,此生是不可能覓得永久的處所,註定是流離遷徙,在他國、在邊界、在城市的暗面。伴著失去居所的人們,其實我們也沒差上多少,只是幸運與否,只是機運,只是在上世可能多累加了點僥倖。

我們越來越像,卻越來越少交談、見面,時間摧人至今。
每個月宅急便的送貨員按響門鈴,整座老公寓都為之震動,在夏日裡散發冷凍霜霧的包裹居於懷中,紮實地沉重,在拆解過後加入廚房一角堆疊起的包裹紙箱,彷若是另一種形式的牆面。
一南一北,我們過著相同的生活模式,日復一日的埋頭工作,為了支付居留此地的租賃金額;對彼此關愛卻鮮少言說,總得要用層層紙板、報紙塞滿紙箱,掩藏包裹在其中的真心。城市往邊陲佔領去,比鄰的建物高高築起,所賃居的老舊公寓逐漸被包裹得不見天日,生活越走越往暗處去。
摺疊的越收越小的,是每一次包裹寄來我收好的紙卡,熟悉的字句,期待有一天鋪成返家的路徑,將自己運送回去,只是外頭的目的地位置早已模糊不堪,真要返回故居,也不再有屬於自己的棲身之處。

「敬啟者,世界太大,我無處可去。」
自從生命成形以來,我們即居於此些包裹之中,從母親溫潤的子宮之中降生於此,換過幾次住所,卻依舊是被這個世界包裹著,巨大的愛以及善意,同時也透出濕冷的寒氣與堅硬。在此城中,宅配業者與鐵路繼續遞送交換著,相貌與形體相似的包裹,與此一世代所能擁護的人生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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